有一個康乃爾升大三的學生，找暑假實習，過了第一輪甄選後，拒絕去面試，然後寫了個電郵給徵人的僱主，說他「沒興趣為猶太人工作」，這是一個驚人的事件，驚人的地方不在於這個公然的反猶主張，而在於他事後接受到的「處罰」。康乃爾大學立案調查這個「偏見事件」，但沒有任何的處罰。如果今天這個大學生，說的是猶太人以外的任何族群，「沒興趣為亞洲人工作」、「沒興趣為黑人工作」、「沒興趣為天主徒工作」，他就完蛋了，康乃爾絕對不會只是立案調查，肯定先停學平息眾怒。
但真正另人感受到世界在改變的是，猶太人以前絕對不會放過這種反猶言論，ADL (Anti-Defamation League)這個處處聲討反猶言論的組織，也只有發表聲明譴責，而沒有像以前一樣到處興訟，告死這些反猶的美國人。從2023年10月的對以色列恐攻以來，Free Free Palestine的運動，把一個猶太人多年建立的言論大壩一舉擊潰。左派因為挺巴勒斯坦而肆意攻擊猶太人，而極右派的傳統反猶聲音，更因為美國和以色列聯手打伊朗而到了一個巔峰。
猶太人在西方社會，當然還不致於到一個「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但人類文明又退化到部落主義的原始粗暴人性，實在是令人搖頭。我有一些小班的課，一向腥葷不忌，和學生有著非常開放的課堂討論，當我在講美國不能讓伊朗製造核子彈，因為美國人如果坐視，那比猶太大屠殺更可怕的猶太浩劫會發生，美國人的良心會沾滿了猶太人的鮮血。不討論不知道，這些年紀輕輕的白人小孩，怎麼內心會有這麼多反猶、反以色列的思想？學生開玩笑問我，是不是拿了AIPAC的錢？AIPAC是猶太人在美國最大的遊說組織。
我很同情猶太人的處境，因為以色列在很多時候，是像台灣一樣在國際社會被孤立。除此之外，如果你信奉傳統的自由主義，你就應該對「人生而自由平等」的原則，抱持著理念，為什麼西方社會裡許多理性的知識份子，會打心裡歧視、討厭猶太人呢？
最近剛好讀到Edmund Burke這個現代保守主義創始人對猶太人的偏見，也許可以幫忙了解這個反猶主義為什麼最後變成猶太大屠殺。Burke認為人性萬年不變，人既有罪惡又很愚笨，所以想要改造社會，改造人性的舉動，都會造成不好的結果。人需要一個穩定的秩序，一個穩固而不容易改變的社會結構。所以他非常反對法國大革命，革命一開始，他就寫了本巨著，成功地預測了法國大革命的下場。但他也不認為和法國大革命同期的亞當・史密斯是好的思想，自由交易的經濟，會破壞這個穩固的社會結構，尤其在英國這樣的封建社會裡，土地是穩定社會結構的重要力量，一旦自由交易進入了土地的所有權，投機的心態和那些投機客，會把土地穩定的本質改變，傳統靠土地維生的貴族，會消失。
「下一代的貴族會是工匠和小丑、搞錢的人、掠奪他人的人，還有猶太人。猶太人永遠都會是這些投機客的夥伴，有時候還會是他們的主人……那些猶太掮客，互相爭論誰能最有效地用欺詐性的流通貨幣和貶值的紙幣，試圖拯救因為他們的墮落而造成的國家敗壞」。Burke的這些話，不是只有刻板印象，而是徹底醜化一個種族。也許這在十八世紀的西方國家，是一個普遍的現象，連美國的開國先賢，也都有反猶的傾向，僅管這些社會賢達，都受過了啟蒙時代的教育，他們還是難以改變這些內心的偏見。當然我們也不要忘了，十八世紀的知識份子，不是只有反猶，他們也反天主徒，他們還蓄養黑奴！
了解古人反猶的心結，也能了解為什麼二十世紀發生猶太大屠殺的悲劇。Burke的思想，被德意志的貴族全盤接受，因為他們被拿破崙的「自由、平等、博愛」大軍掃過後，他們安身立命的基礎不見了，他們需要一個理論和思想力量來讓他們保持社會地位，所以Burke的書，在歐陸變成了無比暢銷的名著，這些德意志的貴族，把所有自由派的「惡」，全部推給猶太陰謀，而千年來被壓迫的猶太人，當然要擁抱自由派的人人平等理念，所以保守派對抗自由派，在德意志的土地，一直帶有貴族對抗猶太人的色彩，一直到了希特勒上台。
所以除了宗教上的歧異外，我們可以了解右派根深蒂固的反猶思想來源，但猶太人一向親和的左派，現在也為了巴勒斯坦而背棄了猶太人。我們也許又退回了法國大革命以前的歐洲，一個猶太人永遠被視為異類、貪財、邪惡的代表。這真是歷史可悲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