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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專題報導】從大敘事到生命細語:楊翠剖析原住民女性文學的柔韌力量


探討台灣文學的壯闊版圖,絕對無法忽略原住民族文學的深刻印記。在 2023 年 9 月 9 日播出的文史節目《ZALAN見識南島》中,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楊翠受邀參與對談,深入探討台灣原住民族當代文學的發展。她特別聚焦於「性別觀點」,指出原住民女性的書寫不僅打破了過去以山海、獵人文化為主的大敘事框架,更以細膩的生活感與真實的情感掙扎,為台灣文學打開了一個嶄新且多元的世界。

學術研究即是尋根:二十年淬鍊《少數說話》
「一個研究者選擇題目,不只是要回應學術問題,更是在回應自己的生命課題。」節目中,楊翠道出了她投入原住民女性文學研究的初衷。

她引述1990年代中期的醫學研究指出,台灣常住人口有超過九成帶有混血基因。楊翠自身的父系祖父來自平埔族,祖母則具備排灣族血統。因此,追索原住民女性文學的發言足跡,對她而言是在不斷叩問「我是誰?我們是誰?」,更是深入自身家族史與台灣歷史發展脈絡的過程。

這趟尋根之旅,促成了她在2018年出版專著《少數說話》。這本耗時20年撰寫、閱讀與實踐的著作,收錄了超過十個族群的女性作家群像。出版後不僅驚豔了過去以為台灣原民女性作家寥寥無幾的日本學界,更於2020年發行日文版上下冊,將台灣原住民女性的聲音推向國際。

直面內在拉扯:女性視角下的三大文學母題
談及性別觀點在原住民文學中的作用,楊翠觀察到,相較於男性作家在處理「主體認同」時,往往展現出消化過後的正向認同感;女性書寫者反而更敢於將內在的「情感拉扯與掙扎」赤裸裸地躍然紙上。

楊翠歸納出原住民女性文學的三大核心母題:「原鄉追溯」(包含家族史與山林記憶)、「主體認同」、以及不斷叩問為何離開與如何回歸的「離返書寫」。

在這些母題下,女性作家展現了極強的「生活性」。楊翠以泰雅族作家里金‧尤馬1996年的作品為例:文章中描述紋面的祖母為了探望在城裡唸書的孫女,深怕臉上的印記讓孫女蒙羞,只好戴著大帽子遮掩,最終祖母不敢再進城,孤獨地在山上失足離世。這種細微且充滿痛楚的生命紋理,正是女性書寫中最能觸動人心的力量。

跨世代與跨文類:百花齊放的女聲光譜
歷經近三十年的發展,原住民女性文學的版圖已極度豐碩。楊翠指出,如今的女性創作者不僅開始使用「族語」書寫,文類也從早期的散文拓展至現代詩、小說與報導文學。令人意外的是,需要大量進入田野實地訪談的「報導文學」,女性寫作者的數量甚至超越了男性。

節目中,楊翠也盤點了多位極具代表性的女作家:

•利格拉樂‧阿(烏)(排灣族混血):在父親是安徽老兵、母親是排灣族的背景下,寫下大量關於認同拉扯與回歸母系的深刻對話。

•里慕伊‧阿紀(泰雅族):創做出原住民第一部長篇小說《山櫻花的歌聲》,以飲食書寫與家族史衝擊漢人的主流美學。

•董恕明(卑南族混血):目前在現代詩實踐上,操作藝術技巧最為豐富多元的詩人之一。

•阿幾谷(阿美族):作為年輕世代,其作品《安娜禁忌之門》雖不碰觸原住民議題,卻開啟了學界對原住民文學定位的新思辨。

衝擊主流美學,共筆寫作台灣
清華大學陳芷凡教授在節目中呼應楊翠的論述,指出當「族群」與「性別」兩個向度發生衝突時(例如:究竟是先作為女性,還是先作為原住民?),其中的為難與包容,正是原住民女性長出生命之花的靈感來源。

在報導的尾聲,楊翠感性地做出總結。她認為原住民文學的邊界與內容物,會隨著這些豐富的創作不斷生長與擴充。這股力量不僅確立了原住民文學的主體性,更實質衝擊並打破了主流漢人文學的既定邊界。

「我們每一個人,無論是書寫者、閱讀者還是研究者,我們都是台灣的共筆者,我們是一起來寫作台灣。」楊翠溫柔而堅定的結語,為台灣文學的多元與包容,下了最好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