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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EW

(影)熊影評:【抓狂德古拉Dracula】用 169 分鐘的影像亂流行動,解構威權、媒體與資本的當代荒謬


(讀誦版)

如果你進戲院,預期看到的是一部優雅復古、驚悚嚇人,或者帶著好萊塢精緻特效的吸血鬼電影,那麼羅馬尼亞鬼才導演哈都·裘德(Radu Jude)的新作《抓狂德古拉》,絕對會用最顛覆、最失控的方式,把大眾的世界觀震得粉碎。

這部在盧卡諾影展斬獲青少年評審團獎的驚世之作,長達 169 分鐘的篇幅裡沒有尊貴的伯爵,只有滿嘴冒犯性台詞、不斷進行權力叫囂的瘋狂符號。曾以《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榮獲柏林金熊獎的哈都·裘德,這次化身為電影界的頑童,特別將劇組拉到德古拉的故鄉「特蘭西瓦尼亞」實地取景。他像一塊憤怒的海綿,把當代國際時事、底層罷工,以及我們每個人都深陷其中的手機媒體亂象全部吸納進來,扒光了統治者與當代文明的遮羞布,完成了一場深刻的集體批判。

一、 開場 16 次的影像痛擊:跨越時空的威權下馬威
這場影像反叛最令人目瞪口呆的,莫過於那令人措手不及的開頭幾分鐘。導演刻意使用了極其粗鄙、帶有強烈網路惡搞短片風格的低階數位特效,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強行讓 16 尊跨越不同年代、性別、長相與年齡的「德古拉」輪番登台。

這 16 個面目各異的歷史與現代化身,如同壞掉的唱片一樣在銀幕上連續重覆跳針了整整 16 次,瘋狂地叫囂著那句極具侵略性與臣服意味的粗俗台詞。這種將不同時空的統治者符號化、並進行視覺與聽覺雙重疲勞轟炸的手法,力度之大,現場沒有被震懾或目瞪口呆的觀眾恐怕屈指可數。

這種刻意挑釁的結構,本質上就是一場屬於智慧型手機時代的影像亂流,打從第一秒就在挑戰現代觀眾渙散的注意力。哈都·裘德透過這 16 次的跳針直接宣告:不論是古代帝制、冷戰極權、還是現代的民粹強人,這群橫跨歷史的掌權者,其本質都一樣自大、抓狂且充滿支配欲。緊接著,編導一體的人性角色直接打破第四面牆,對著台下的你我喋喋不休地抱怨、碎碎念,直接標示了整部電影的基調——它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討好你,它就是要冒犯你。

二、 巨型陽剛圖騰:大沙文主義與階級壓榨的政治隱喻
在挺過開場的震撼教育後,電影中最驚世駭俗的隱喻隨之展開,那便是那個從寡婦那裡強行奪走、在玉米田裡種出來的「巨大男性符號」。導演刻意使用粗糙、失真且比例極度誇張的 CG 效果,將這個象徵繁衍與力量的器官放大到病態的地步。這種刻意為之的「拼貼美學」視覺,絕非技術粗劣,而是導演精心設計的政治隱喻。

在羅馬尼亞的歷史語境中,寡婦與玉米田象徵著最無助、最底層的庶民與民間生命力。然而,這群自古以來就辛勤耕作的勞苦大眾,其生產成果與生而為人的尊嚴,卻不斷被統治者強行掠奪。那根膨脹到扭曲的威權圖騰,正是政治大沙文主義與體制暴力的具象化。導演在此展現了極具殺傷力的荒誕喜劇天賦,用最通俗且充滿冒犯性的視覺,狠狠刺穿了強人政治企圖用「陽剛與暴力」恐嚇底層人民的偽善本質。不論執政者如何更迭,本質上都是榨乾人民血汗的「吸血鬼」。

三、 荒誕神職人員的集體臣服:諷刺政教掛勾的共生嘴臉
如果說那根巨大的威權圖騰是對世俗權力的諷刺,那麼電影最後,神職人員面對這個威權象徵時,那副誇張、甚至帶著黏膩與極度順從的狂喜表情,則是全片最辛辣、最精準的「致命一擊」。

這無疑是在赤裸裸地譏諷羅馬尼亞千百年來「掌權者與神權者無限掛勾」的荒謬現狀。歷史上,不論是哪一個獨裁政權上台,部分制度化的宗教力量(神權)往往第一時間帶頭為其背書、馴化民眾,成為威權統治的幫兇。在導演的鏡頭下,信仰不再具有救贖的聖潔,反而變成了世俗權力的附庸。當神職人員對著那根象徵威權壓迫的圖騰展現出無比誇張的諂媚神情時,政教合一、分贓利益的偽善嘴臉被撕得一乾二淨。他們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集體臣服,卻將真正的苦難留給了被奪走財產的底層寡婦。

四、 底層勞工罷工與「德古拉觀光業」:晚期資本主義的荒誕交響曲
在這將近三小時的瘋狂拼貼中,哈都·裘德並未將視線停留在神話本身,他花費大量篇幅描繪了當代羅馬尼亞的現實困境。電影極具諷刺地將「古老吸血鬼獵殺」與「現代勞工抗爭」進行了犀利的平行剪輯。

德古拉這個符號在當代,早變成了資本家與政客聯手包裝、用以吸引西方遊客的「恐怖觀光財」。當富裕的觀光客來到特蘭西瓦尼亞尋找吸血鬼的刺激獵奇時,當地的勞工卻在為了生存權益進行罷工。這種對比極其沉痛:古老的吸血鬼吸的是血,現代的資本主義吸的是汗。統治階級利用歷史神話來掩蓋階級剝削,這正是晚期資本主義最荒誕、也最冷酷的現實。

五、 毫不掩飾的機械數位感:打破電影偽善的寫實反叛
除了劇情結構上的諷刺,哈都·裘德在視覺美學上也展現了極其大膽的挑釁。在導演親自掌鏡的實拍片段中,觀眾會非常明顯地意識到一種毫無遮掩、冷冰冰的機械器材數位感。

他完全拒絕了傳統商業電影中那種神聖、精美且帶有欺騙性的「柔焦濾鏡」,反而故意將數位攝影機最生硬的對焦、未經修飾的生硬色彩攤在銀幕上。這種「工具的自我暴露」呼應了國際前衛影評的高度讚賞——它逼迫觀眾看清,我們所處的世界就是由這些廉價、缺乏溫度的數位碎片構成的。歷史和權力從來不是唯美高尚的史詩,其本質就跟這些未經美化的數位機械畫面一樣,冰冷、生硬且充滿破綻。

六、 框中之框的手機視窗:被短影音綁架的當代精神危機
除了實拍的機械感,哈都·裘德對當下手機媒體風潮與直式螢幕生態的捕捉也極其精準。電影畫面充斥著手機介面、視訊對話框、社交媒體滾動條,以及粗糙的自拍鏡頭。

導演基本上是把 169 分鐘的銀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社群媒體滾動條。這種設計極其辛辣地指出:現代人對世界的認知、對歷史的解讀、甚至對恐怖與權力的敬畏,早就不再透過真實體驗,而是透過那塊小小的、被網路資訊統治的手機螢幕。片中那些失控、碎片化的垃圾迷因,就像我們日常在短影音平台上看到的生態,精準地映照出我們如何將嚴肅的歷史與政治,全部消費成過眼雲煙的快餐,直指現代低頭族集體的精神危機。

七、 歷史與影史的後設解構:致敬「非主流大師」的電影實驗
影片的主線圍繞著一位企圖創造各種「德古拉版本」的年輕導演,藉此開啟一場跨越時空與風格的瘋狂拼貼。從古老傳說到未來科幻,甚至粗暴地混入卓別林、史蒂芬·史匹柏、法蘭西斯·柯波拉等影史巨擘的符號。

哈都·裘德在創作概念中表明,這是一部「關於電影本身的電影」,試圖透過數十個荒謬、通俗、政治性且放肆的小故事來瓦解神話。同時,這也是他對艾德·伍德(Ed Wood)、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以及激浪派電影人等美國非主流創作者的另類致敬。

當歷史、神話,甚至是影史巨擘的經典符號,都能被丟進流行文化的絞肉機裡隨意複製時,藝術的靈魂與真實性還剩下什麼?那些真假難辨、粗糙失序的碎片化影像,讓德古拉輸掉了歷史的重量,變成被不斷消費的速食商品。這不作者是對影像創作本身的解剖,更是對這個資訊碎片化、道德與意義逐漸崩壞的速食時代,最猛烈的一記耳光。

結語:給威權歷史與現代文明的一劑猛烈解毒劑
哈都·裘德頑強地抵抗拍出「漂亮電影」的誘惑,用滿螢幕失控的迷因、開場 16 次的跨時空洗腦轟炸、毫不掩飾的器材數位感、以及驚世駭俗的政治與社會諷刺,砸爛了那些被寫進教科書、被政客包裝成民族英雄的歷史神話。

這是一部極度自由、絕對挑釁的後現代電影奇作。那個在螢幕上不斷抓狂的吸血鬼,並不存在於古堡裡,而是至今仍盤據在政治、媒體、資本與我們口袋裡那支智慧型手機核心的威權幽靈。當燈光亮起,留給觀眾的不是恐怖片的餘韻,而是看穿時代荒謬後,一聲充滿反叛力量的冷笑。

諷刺到了極致,便成了最精準的時代毒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