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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寮二二八專題】貪腐者與清鄉劊子手的荒謬交錯:首任臺北縣長陸桂祥 角色初探


在探討1947年東北角海岸的血腥鎮壓時,有一個名字如幽靈般盤旋在臺北縣的歷史上空,卻始終鮮少被地方史志深刻檢視。他不是帶兵在福隆沙灘上開槍的基層連長,也不是在南京下達屠殺令的軍方高層,而是二二八事件期間,實質掌握臺北縣最高行政生殺大權的首任官派臺北縣長——陸桂祥。

攤開新解密的臺北縣政府二二八事變案卷,陸桂祥的名字,赫然並列於臺北縣清鄉宣導隊的隊長欄位上。這位在歷史檔案中親自押陣、對偏鄉基層幹部進行殘酷思想審查的地方父母官,其真實的政治面貌,卻是戰後臺灣最荒謬、最諷刺,也最令人心寒的時代縮影。

一、 權力交接與民政科長的整肅基因
1945年底,臺灣甫脫離日本統治。為了穩定初期政局,國民政府派任了熟悉臺灣民情的半山菁英連震東,擔任臺北州接管委員會主任委員,並短暫過渡為縣長。然而,當初期的接收與安撫任務告一段落,連震東於1946年2月高升轉任省級機關後,接下臺北縣長大印的,是江蘇籍的陸桂祥。

陸桂祥過去在中國大陸的經歷,多與電信、交通及地方行政督導有關。1945年10月隨國民政府來臺後,他在接任縣長前,先是被安插在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擔任民政處科長。這個短暫卻關鍵的民政科長職務背景,讓他對行政體系的基層運作、戶政登記、戶籍異動與連坐網絡極為熟悉。從解密的戶籍登記與人事查報卷宗可看出,這項專長原本應當用於建立戰後秩序,日後卻成了他在清鄉時期,能迅速且熟練地結合戶籍清查、制定思想考核表,並對基層村里長與保正進行精準整肅的官僚武器。

1946年2月16日,陸桂祥正式啟印視事。這場看似尋常的人事更迭,對臺北縣數十萬鄉親而言,卻是悲劇的開端。地方的實質統治權,從稍懂民情的臺籍人士手中,移交給了充滿戰勝國優越感、且完全不諳臺灣語言的外省官員。這種上對下的傲慢與語言隔閡,正是日後貢寮鄉民在清鄉過程中,因聽不懂外省軍警的盤問而屢遭錯殺的深層結構原因。

二、 貪腐的黃金一週年與火燒縣廳的滅證醜聞
許多威權時期的官員在二二八事件爆發時,常以剛接手政務、不熟悉地方情況,或遭暴民突然攻擊作為推託之詞。然而,從1946年2月16日上任,到1947年2月28日事件爆發,陸桂祥在臺北縣長的位子上,剛剛好滿滿當當地坐了一年又十二天。這一年一十二天的時間長度,直接戳破了狀況外的政治謊言。他絕非無辜的新官,而是民怨最直接的製造者。

這一年間,正是臺灣戰後惡性通貨膨脹最嚴峻、經濟崩潰最徹底的時期。民間的米價一天三漲,百姓從歡天喜地迎接光復,迅速墜入連地瓜籤都吃不飽的絕望深淵。而與此同時,陸桂祥卻掌握了龐大日產與民生物資的接收大權。在臺灣區日人房地產接收處理案與縣府清冊中,可見當時軍方要塞司令部與縣政府對日產與接收物資的複雜管轄爭議。到了1946年5月,縣府內部高達舊台幣五億元的財務虧空與日產物資帳目不符問題,已然浮出水面。這五億元在當時,是一筆足以買下無數糧食、拯救無數飢民的天文數字。

到了同年6、7月間,當時尚未完全被噤聲的新聞界發出了怒吼。《和平日報》臺灣版採訪課長丁文治無懼威權,開始在報紙上大肆揭發這起震驚全臺的巨大貪腐案,直指縣長涉嫌私吞、盜賣公有財產。這篇報導如同在乾柴上點火,直接引爆了民間對外省接收官員的強烈仇恨。

更荒唐且令人髮指的是,就在貪污醜聞被媒體踢爆、民間群情激憤的1946年底至1947年初,臺北縣政府竟然離奇地發生了火災。在那個沒有數位備份的年代,這場火災的動機昭然若揭。當時的社會大眾與知識份子普遍深信,這把火無疑是為了燒毀接收清冊與會計帳簿,企圖死無對證。

與此同時,從解密的二二八事件損失財產票清理檔案亦可發現,1947年3月中旬,臺北縣第一稅務稽征處呈報給縣長陸桂祥的公文顯示,動亂期間縣府轄下大量營業牌照、稅單、執行通知書及調查證等官方文書「被毀」、「被撕碎」或散失失蹤,迫使縣府發文聲明作廢。在這被稱為貪腐與劫收的黃金一週年裡,官府行政陷入混亂、權貴官僚吃得腦滿腸肥,而身處邊陲的貢寮鄉親,卻被這套體制剝削到必須走入廢棄營區,去撿拾破銅爛鐵和舊衣物才能勉強維生。臺北縣在二二八爆發時的民怨沸騰,正是這位縣長用一年的時間,親手澆灌出來的共業。

三、 貪官化身清鄉隊長:最具諷刺的週年大禮
歷史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加害者往往能輕易轉換面貌,踩著被害者的屍體,繼續扮演正義的審判者。當陸桂祥當滿一年的臺北縣長時,他送給臺北縣民的週年大禮,不是安撫與救濟,而是二二八事件後無情且肅殺的清鄉。

1947年4月,都會區的武力鎮壓剛告一段落。依據警備總部下達的參綏靖實施計畫,全臺被劃分責任區進行地毯式掃蕩,其中基隆要塞司令部與警備部隊負責封鎖宜蘭及臺北縣東北角海岸山區。此時,正身陷五億元貪污風暴、隨時面臨上級查辦的陸桂祥依然安坐大位,甚至搖身一變,親自擬定綏靖清鄉工作實施計畫,出任臺北縣清鄉宣導隊的最高指揮官。他率領警察局長黃弼川與民政局長薛人仰巡迴全縣,並於4月27日至28日間,將清鄉的鐵靴踏進了平溪、雙溪與貢寮,去考核那些被他治理到快餓死的百姓,對這個國家到底忠不忠誠。

在最新曝光的縣府極機密公文手稿中,這位貪污縣長大筆一揮,對基層下達了極度嚴苛且冷血的指令。首先,他將納稅與政治忠誠直接掛鉤,明令以職稅之完納作為効忠政府之攷驗。一個掏空國庫、企圖放火燒掉公家帳冊的貪官,竟大言不慚地要求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交出微薄的血汗錢來證明自己不是叛徒。

其次,他過去擔任民政處科長及熟稔戶籍查報的歷練在此刻化為殺人的利器。縣府印製了各級組織人員考核表,結合人事查報與戶籍登記系統,針對村里長與學校教員進行思想與言論考核。一旦被認定思想及意識不正確,便直接移送綏靖機關懲戒。這套由貪腐者親手制定的忠誠審查網,直接導致貢寮鄉長吳茹川遭警局列管偵查,村長鄭連通與保正潘木遭羅織罪名逮捕並遭受嚴酷刑求。就在貢寮的清鄉任務結束後不久,或許是貪腐醜聞與政治究責的壓力已徹底無法掩蓋,陸桂祥於同年5月請辭獲准,隨後在6月黯然下台,將殘破的臺北縣留給了下一任統治者。

四、 財產清冊的歷史反證:五億鉅款與幾雙鞋帶的極端對比
長久以來,官方論述總是試圖將東北角的鎮壓,合理化為平息暴亂與保護國家財產。但如果我們跳出軍警當年羅織的叛亂罪名,單純從日產接收清單與財產損失檔案來做交叉比對,就能立刻戳破這層虛偽的謊言。透過這種反證法,我們可以得出三個極具震撼力、也最令人心碎的歷史真相:

第一,微不足道的物資與極端殘酷的代價。
在官方紀錄中,貢寮最大的武裝案件,就是鹽寮砲台與澳底營區的物資被鄉民拿走。這些原本是日軍留下來、後來被國府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國家財產,到底是什麼軍國利器?從鄉公所事後被迫呈報的追繳清單來看,根本沒有槍砲彈藥,而是:廢舊被服四十三件、橡膠雨衣七件、軍用鞋帶二十雙、破損皮鞋十二雙、汽油桶三只、鐵螺栓。為了追究這幾件發霉的破雨衣、幾雙斷裂的舊鞋帶,軍隊竟然在福隆沙灘上無差別開槍、將無辜的過境勞工推入海中溺斃,並將出面交涉的村長保正抓去嚴刑拷打。這種財產損失極度微小,與鎮壓手段極度殘酷的巨大落差,完美反證了這根本不是在平息叛亂,而是一場失去理智、視人命如草芥的軍事報復。

第二,零財產破壞戳破了武裝暴動的謊言。
在官方的《貢寮鄉二二八事變經過情形調查表》中,有一個極其關鍵的紀錄:本鄉轄區內無任何外省籍公教人員或民眾遭遇傷害,亦無公私財物遭到焚毀破壞。這是一記響亮的歷史耳光。在真正發生激烈衝突的都會區,官方檔案裡充滿了機關被砸、宿舍被毀的損失清單;但偏遠的貢寮,財產破壞居然是零。這徹底反證了貢寮鄉民根本沒有組織武裝對抗,他們完全是和平的。既然是和平的,後來進駐的軍隊卻依然沿著鐵路開槍殺人,這便反證了軍隊的行為純屬泯滅人性的濫殺無辜。

第三,貪官的五億鉅款對比庶民的幾雙鞋帶。
如果把陸桂祥縣長的貪污案與貢寮的物資清單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時代的荒謬感便達到了極點。戰後臺灣最大的國家財產損失,從來不是暴民搶劫,而是被這群接收官員中飽私囊。陸桂祥一個人就涉嫌貪污了高達舊台幣五億元,甚至動用火燒縣廳來湮滅證據;而貢寮那些貧苦的農漁民,只不過是趁著軍隊撤離,走進廢棄營區撿了幾塊破鐵皮和舊衣服,試圖在寒風中活下去。真正造成國家巨大損失、掏空臺灣經濟的貪官,高高在上成為了考核忠誠的清鄉宣導隊長;而拿了幾雙舊鞋帶的庶民,卻要用鮮血與生命來償還。這無可辯駁地證明了,當時的鎮壓與清鄉,本質上就是一場建立在階級壓迫與族群歧視上的國家暴力。

五、 結語:天平兩端的貢寮二二八
政治的謊言可以千變萬化,但數字不會說謊,基層的物資清單更不會說謊。透過陸桂祥這個角色,以及財產清冊所帶來的歷史反證,我們得以看見貢寮二二八最令人窒息的強烈對比。

在天平的一端,是私吞公帑、放火滅證的縣長。他不僅安然度過了二二八的社會動亂,還能穿著筆挺的中山裝,帶著軍警下鄉去清算基層百姓的思想與忠誠。

而在天平的另一端,是極度貧困的貢寮農民吳天花、潘金雲。他們僅因生計撿拾了廢棄物,就被冠上死罪無差別槍殺於沙灘;是冒著殺身之禍、在警察局嚴密監視下依然為拯救鄉民而奔走的貢寮鄉長吳茹川;是全力協助政府善後,卻依然被這份清鄉考核表列為整肅對象,慘遭九日酷刑的村長鄭連通與保正潘木。

當我們凝視著那張寫滿舊雨衣、鞋帶與破損皮鞋的追繳清單時,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威權政府口中叛亂的證據,而是一個被惡性通膨逼到絕境的東北角漁村,在強權的槍口與刺刀下,發出的最無聲也最慘烈的悲鳴。陸桂祥的存在,宛如一面巨大的歷史照妖鏡,徹底映照出戰後初期劫收體制的腐敗與傲慢。他與那張沾滿血跡的考核表,共同證明了發生在貢寮海岸的血淚悲劇,是由一個貪腐、蠻橫且毫無反省能力的統治官僚集團,聯手絞殺基層無辜生命的時代浩劫。

附錄一:政治清鄉與檔案時間軸
1945年10月:陸桂祥隨國民政府來臺,擔任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民政處科長。

1946年2月16日:連震東卸下代縣長職務,陸桂祥正式啟印視事,接任首任官派臺北縣長。

1946年3月:基隆要塞司令部勘查東北角,依《要塞堡壘地帶法》將貢寮、澳底、鹽寮與福隆劃為嚴密要塞管制區。

1946年5月:高達舊台幣五億元之日產接收帳目虧空浮出水面。

1946年6月至7月:《和平日報》臺灣版採訪課長丁文治無懼威權,揭發臺北縣長貪污醜聞。

1946年底至1947年初:臺北縣政府離奇發生火燒縣廳滅證案,引發民間群情激憤。

1947年2月28日:二二八事件爆發。此時陸桂祥擔任臺北縣長剛好滿一週年,為臺北縣民怨沸騰的直接負責人。

1947年3月上旬:駐守貢寮之國軍因應動亂緊急撤離,極度貧困的村民發生鹽寮砲台物資搶拾事件,僅涉及舊雨衣、鞋帶等廢棄軍需。

1947年3月中旬:警備總部發布《參綏靖實施計畫》,劃分責任區;國軍重返東北角實施高壓掃蕩,魏千枝、吳天花、潘金雲、詹榮桂等人無辜遇害。臺北縣第一稅務稽征處呈報二二八期間公文票照損失作廢清冊。

1947年4月14日:身陷貪污風暴的陸桂祥,親自擬定綏靖清鄉工作實施計畫,並出任臺北縣清鄉宣導隊隊長。

1947年4月27日至28日:陸桂祥與警察局長黃弼川等人率隊巡迴至平溪、雙溪與貢寮,發放各級組織人員考核表進行嚴密且無死角的思想肅清。

1947年4月下旬:在肅殺的政治考核下,貢寮鄉長吳茹川遭警局偵查;村長鄭連通與保正潘木遭羅織罪名逮捕,於黑獄中遭受嚴酷刑求。

1947年5月至6月:陸桂祥因貪污醜聞與政治究責請辭下台,由梅達夫接任臺北縣長。

附錄二:參考文獻與核心檔案清單
一、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典藏之政治檔案

《臺北縣政府二二八事變案卷》(檔號:A376410000A/0036/111/66/1/001):含呈報本縣清鄉宣導工作計畫及宣導日程表由手稿、臺北縣政府清鄉宣導隊名冊、清鄉宣導日程表,以及各級組織人員考核表。
《臺北縣曾任皇民奉公會實際工作者姓名調查表》:附於人事查報卷宗,揭露貢寮鄉長吳茹川遭註記現在警察局偵查中之關鍵檔案。
《貢寮鄉二二八事變經過情形調查表》:證實貢寮地區無外省人受傷與無公私財物遭到焚毀破壞,以及詳列雨衣、鞋帶等物資追繳清單之關鍵鐵證。
《二二八事件損失財產票清理》:臺北縣第一稅務稽征處呈呈縣長陸桂祥公文與票照文卷損失作廢清冊。
《台灣區日人房地產接收處理案》: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與基隆要塞司令部關於要塞管制區與日產房地產接收處理代電。
《參綏靖實施計畫等》: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部令與全台綏靖責任區劃分表。
《戶籍登記有關全卷》:淡水區戶籍異動、分戶與日治至戰後接續之戶政調查卷宗。
二、 相關歷史專卷與文獻檔案
《要塞堡壘地帶法》全卷:解析東北角海岸軍事化與無差別射殺之法理背景。
《人事各項有關查報》全卷:解析威權體制對基層幹部與教員之身家調查網絡。
《臺灣警備總部兵力駐地報告》:確立國軍部隊進駐貢寮國民學校之軍事部署史實。
三、 報刊與口述史料
《和平日報》臺灣版(1946至1947年):採訪課長丁文治關於臺北縣長陸桂祥貪污案與火燒縣廳事件之系列調查報導。
《新生報》剪報輯(1947年3月至5月,國安局拂塵專案解密):含白崇禧宣慰談話、清鄉自新辦法與各地處決報導。
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二二八事件受難案件處理報告書》(2005年),含吳天花、潘金雲、鄭連通、潘木等受難者之審查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