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者:
向新榕老師(小向老師):作家陳竹奇之妻,西拉雅族後裔,本身亦熱愛藝術與文學。
陳竹奇老師:作家、學者,政治學背景出身,著有《夢迴熱蘭遮》、《竹奇的母親之書》等作品。
一、 前言:土地的召喚與血緣的正名
台灣這座島嶼的歷史,往往深藏在家族的脈絡與記憶的暗流之中。當西拉雅族正式獲國家認定、成為台灣第17個原住民族的重大新聞傳出時,對向新榕老師而言,這不僅是一則歷史性的國家新聞,更是自身生命根源的重大叩問。
直到將近十年前,向新榕老師才在一場偶然的家族尋根之旅中,驚覺自己的母系家族正是西拉雅族的後裔。當時向新榕老師的母親與弘祺舅舅一同回到台南左鎮尋根,並逐步整理出嚴謹的家譜,確認了這份長年隱沒在漢化過程中的原住民血脈。這個震撼性的發現,不僅解開了向新榕老師從小到大對於母親教養方式與家族女性獨立性格的疑惑,更成為作家陳竹奇重拾文學筆桿、書寫土地與原鄉故事最深刻的養分。
二、 土地與故事:從竹崎車站到《夢迴熱蘭遮》
陳竹奇老師的文學創作,源於對生長土地的強烈關懷與政治學背景下對「土地認同」的省思。十七歲時便在《嘉義青年》發表首篇小說的他,曾中斷寫作近四十載。重新重拾筆桿的契機,來自於陪同妻子回到嘉義竹崎探望母親的日常走動。
每當走過修葺一新、美輪美奐的竹崎火車站——這座曾出現在侯孝賢導演《兒子的大玩偶》中的阿里山森林鐵路重要小站——陳竹奇總感嘆於地方雖然擁有了硬體建設、步道與經常更新的竹編裝置藝術,卻缺乏深層的「故事內容」(content)與歷史靈魂。在妻子的鼓勵與提示下:「既然沒有故事,那你就自己來寫吧!」他決定將這片土地上的歷史、記憶與情感轉化為文字。
「你給母親一個小時,她會給你一部電影。」——引述自吳念真導演
正如《竹奇的母親之書》序文所述,母親與岳母的生命歷程,本身就是一部部精彩紛呈的小說與電影。向新榕老師回憶,母親每週講述家族故事時,總是運用極為豐富生動的台語詞彙與肢體動作,若任其失傳殊為可惜。陳竹奇老師強調,過去人們對歷史的認知常遭扭曲,唯有重新書寫原鄉(ふるさと)、認識自己生長土地上的人與生命史,才能建立真正的本土認同,並深刻解答「我是誰」的生命課題。
在兩人的共同促成下,陳竹奇老師的新書《夢迴熱蘭遮》發表會特別選在「山高水長、薪火相傳」畫展的開幕式中舉行,完美結合了家族藝術創作與文學紀錄。
三、 深耕與連結:從田野記者到西拉雅家族的一份子
陳竹奇老師與西拉雅文化的淵源,是一段長達三十年、由淺入深的奇妙宿命:
1. 初遇吉貝耍:研究所時期,陳竹奇參加了由劉還月先生導覽的營隊,首次造訪台南東山吉貝耍,建立了對西拉雅族的初步印象。
2. 駐點報導與文史交情:2000年擔任記者期間,他派駐台南縣負責白河、後壁、東山等轄區長達兩年。期間他深入接觸了吉貝耍的「阿姨」(祭司)李仁記女士,並在她辭世時為其撰寫長篇悼文刊登於網路。同時,他也結識了當時剛成立文史工作室、正致力於西拉雅歷史文化復振的段洪坤先生。
3. 血緣與親情的扣合:婚後陳竹奇原本以為妻子來自普通的外省人家庭,因為岳母性格內向沉靜、鮮少提及家世。直到尋根發現岳母竟是西拉雅族人,這份連結頓時從客觀的歷史田野,昇華為切身相關的生命史。
最令陳竹奇震撼的是,在原民會與國史館聯合出版、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謝若蘭教授所編纂的「西拉雅岡仔林部落歷史研究」專書中,他赫然在家族族譜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西拉雅族不再只是一個抽象的原住民族名詞,而是轉化為至親的家人;他自己也引以為榮地認為,自己早已是西拉雅族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四、 西拉雅的母系傳統與獨立女性精神
透過對母系家族歷史的追索,向新榕老師重新理解了家族女性所展現出的獨特特質。與傳統漢人社會嚴重的父權架構與「重男輕女」思想不同,西拉雅族傳統上是一個以女性為核心的母系社會。
• 母系繼承與社會核心:家庭與部落的延續以母親的繼承為主,家庭中的關鍵決策往往由女性掌舵。
• 神職人員(尪姨):部落中最核心的祭司神職人員均由女性擔任,負責主持夜祭、哮海祭等重要祭典;男性祭司Sikapan-tau(如段洪坤的祖父)僅作為副手角色進行協助。
• 獨立自尊的生命態度:這種母系文化深植於家族女性的血脈中,展現出一種「自重自愛」、不需仰賴男性的獨立精神。
以向新榕老師的母親為例,她在五十多年前提出欲學習國畫時,理直氣壯地與父親商量,請父親在週末幫忙照顧小孩。她揮毫創作國畫五十餘載,從不覺得 pursuit 個人藝術理想會對家庭有所虧欠。這種男女平等的價值觀與對自我生命的尊重,正是西拉雅母系文化精神在現代生活中的具體實踐。
五、 岡仔林教會與李氏家族:信仰、武官與白話字推廣
在西拉雅族新港社李氏家族(向新榕老師母親的本姓,後因外婆改嫁改姓劉)的歷史中,長老教會的傳入與演變佔據了關鍵地位。三叔公李嘉嵩牧師所著的《一百年來》,便詳細記錄了這段跨越世紀的家族與教會史。
1. 信仰的起源與長途跋涉
當英國蘇格蘭傳教士馬雅各醫師(Dr. James Laidlaw Maxwell)來到台南,以精湛的西醫術(包含人體解剖學與外科手術)為民眾看病時,李氏家族先祖李順義帶領族人前去就醫。見證西醫的奇蹟與療效後,作為部落首領的李氏家族率領全族皈依基督教新教。
當時台南因漢醫嫉妒馬雅各醫師生意太好,向官府誣告其使用巫術殺人,馬雅各遂轉往打狗(高雄)旗津,在英國領事館保護下建立了全台第一座長老教會——「旗後教會」。在岡仔林尚未興建教堂前,李氏族人為了做禮拜,連續將近一年的時間,每週徒步三天三夜前往旗後。族人們身背獵槍以防範路途中的土匪、攜帶米糧埋鍋造飯,並帶上鴿子於抵達目的地後放飛向家中報平安,展現了極其虔誠的信仰堅守。
後在傳教士馬雅各與熟悉南部部落路線的商人必麒麟(W. A. Pickering,即《斯卡羅》中出現的歷史人物)協助下,馬雅各親臨部落,李家並捐出土地,正式建立了「岡仔林教會」,使族人免去長途跋涉之苦。
2. 清代熟番武官的影響力
李氏家族之所以在地方上具有召集力與資源,源於其清代擔任熟番武官(勇營/正守邊疆馬鞭)的背景。在大清帝國「以番制番」的理番政策下,驍勇善戰的西拉雅族被指定鎮守邊疆以防範高山族,領有朝廷薪俸,因而使李家在地方累積了相當的經濟基礎與社會影響力,得以推動教會的建設。
3. 一新會與白話字(羅馬拼音)平民教育
在長老教會系統中,羅馬拼音(白話字)扮演了啟蒙與文化保存的重要角色:
• 語言保存的雙重弔詭:歷史發展往往充滿弔詭。荷蘭時期傳教士用羅馬拼音記錄西拉雅語(新港文書),使四百年後的今日得以進行西拉雅語的復振;其後長老教會則利用羅馬拼音推廣台語白話字。
• 一新會的跨界合作:向新榕老師的外曾祖父李崑玉先生(曾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前身「蘭醫館」擔任傳道,後於霧峰長老教會傳道)與霧峰林家林獻堂先生關係極為要好。每當有外國傳教士造訪蘭醫館,林獻堂便會下山與其暢談天下大事以了解世界局勢。林獻堂籌組「一新會」推動民間平民教育時,李崑玉先生便在一新會中負責教導大眾學習台語白話字。這種方式讓不識漢字的普通民眾與女性,只要會講台語就能透過拼音讀寫,極大地推動了當時的社會啟蒙與平民教育。
六、 東京全家福(1941):戰火下的太平洋戰爭記憶
一張拍攝於 1941 年東京的全家福照片,凝結了李氏家族與台灣近代史緊密相連的命運。照片中李神輔坐在中間,旁邊是李神輔的妻子;妻子襁媬中的女嬰是向新榕老師的母親劉美娟女士。及三叔公、四叔公、五叔公、七叔公與小姑婆李錦屏。
當時李神輔傳道由教會奉派前往日本東京傳教,全家族乘坐需耗時兩至三個月順風航程的輪船遠赴日本本土。這反映了當時台灣人對大日本帝國欣欣向榮景況的嚮往,但也成為家族命運的巨大轉折點:
• 太平洋戰爭與東京大空襲:1941年底日本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戰局逆轉後,美軍 B-29 轟炸機將東京變成一片廢墟。向新榕老師的母親童年時因家屋被燒毀,全家只能棲身於有水源的公共廁所中生活。
• 黑市與生存困境:外婆憑藉精湛的手藝挨家挨戶詢問日本富戶是否需要縫製和服,靠著換取微薄的金錢騎腳踏車去黑市買米與糖,艱難地養活全家。
• 原爆的擦身而過:1945年美軍為了迫使日本無條件投降,評估原子彈投擲地點時曾考慮過人口最多的東京(若投擲將造成數百萬傷亡),後因倫理考量與天氣濃霧影響,改投廣島與長崎。當時年僅四歲的母親幸運逃過一劫,也才有了後續的生命延續與今天的這段故事。
七、 傳奇女性:姑婆李錦屏與荷蘭血緣的傳說
在家族的女性群像中,姑婆李錦屏女士的人生堪稱一段跨國傳奇,展現了西拉雅女性強韌的適應力與光芒:
1. 白話字的遠洋書信:十多歲隨家人赴日、戰後短暫返台的李錦屏,二十歲左右透過教會系統遠赴瑞士護理之家(Nursing Home)擔任照服人員,隨後前往德國留學。在異鄉期間,她始終堅持使用「台語白話字」寫家書回台向母親報平安,完美展現了白話字打破教育門檻、便於溝通的實用性與生命力。
2. 傳奇的後半生:回到台灣後,她曾於斗六家商任教。五十歲時經相親嫁給一位在日本行醫的醫師,搬至日本生活並照顧兒孫。二十年後醫師過世,她獨自返台生活,憑藉精通德語的一技之長,在文藻外語大學教授德文直至退休,並在家中開設德文家教班。
3. 荷蘭血緣的追溯:據姑婆口述,外曾祖父李崑玉先生擁有荷蘭人血統(推測可能為早期安平追想曲般英國商船上的荷蘭船醫後代)。家族成員如姑婆身高高大(達 175 公分以上)、五官輪廓深邃,為這個西拉雅家族增添了一抹東西文化交融的傳奇色彩。
八、 結語:苦難中的昇華與蓮花之詩
向新榕老師的母親劉美娟女士,一生經歷了戰亂、返台後父親因肺結核過世、母親改嫁,以及作為長女需照顧弟妹、親歷患有水腦症弟弟遭燙傷等重重生命苦難。然而,她選擇將這些悲傷全數投身於國畫、書法與插花等藝術之中,在創作中昇華苦難、展現高雅的生命境界。
陳竹奇老師在訪談最後,特別朗誦了一首描寫睡蓮的詩作,作為對岳母及所有西拉雅堅韌女性生命境界的最高致敬:
「能不能,像一朵睡蓮,
在忘我的時候還有孤傲的風姿,
使自身的形影撐在污泥之上,
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一種獨自擁有的完美境界。」
從西拉雅族的正名、土地故事的重寫,到跨越世紀的家族記憶,這段歷史不僅是個別人家的家史,更是台灣這座島嶼四百年來多元文化交融、女性堅韌生命力綻放的精彩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