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族群演化模型對比示意
傳統迷思為樹狀圖模型。假設單一始祖人群,單向分裂為不同支系與族群,誤以為血統單一且各自孤立。
真實樣貌為網狀圖模型。部落由多元氏族結盟,文化互相模仿,不同氏族間透過通婚與聯盟形成網狀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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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臺灣原住民族的歷史是一部人群不斷遷徙、融合與推擠的動態史。在歷史的舞臺上,曾有許多族群留下了清晰的足跡,卻在後來的歲月中逐漸消失於大眾的視野,成為「存在他者記憶裡面的族群」。
本報告核心素材完整取材自節目「見證南島」的珍貴內容,由主持人謝哲青邀請國立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所長劉益昌教授與民族音樂學家林清財教授展開深度對話。透過文獻回顧、第一線田野調查與最新考古學實證,深入剖析凱達格蘭人、猴猴人與馬卡道人這三個看似消失的平埔族群。我們將解構強勢文化的擠壓、揭示其隱身於漢化社會中的生活實態,並全面梳理當代平埔族群如何以多元、網狀的形式進行文化復振,重新翻轉臺灣歷史的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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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臺灣原民命名的歷史政治學】
1.近代被建構的「族」概念
在探討臺灣原住民族的歷史時,必須先解構「族群命名」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學術與政治概念。歷史文獻與田野調查證實,現今社會大眾所熟知的臺灣原住民族「族名」,實際上是非常近代才被確認與建構出來的產物。在傳統的南島語族社會中,原住民先民並沒有宏觀的「族」的概念,其群體認同主要建立在「部落(村落)」與特定的「家族/氏族」連結上,多半以「我住在哪個地方」來自我稱呼。
2.日本殖民時期的學術分類與治理
這種現代族群分類系統的奠基,主要源於日本殖民統治臺灣的初期時代。當時,人類學家伊能嘉矩等日本學者來到臺灣進行廣泛的田野踏查與分類研究。他們根據這些平原與山區原住民對自身及他族的稱謂,乃至於在語言學、文化地理或物質文化上的特性,進行了學術上的歸納與「分化」。然而,這種由外來學者界定的分類與命名是否完全正確,在學界至今仍有各式各樣的說法與爭論,它本質上帶有殖民治理的政治性,深刻影響了後世對原民歷史的認知。
3.從九族到十六族的正名之路
隨著時代演進,族群的命名與認定成為原住民族自我覺醒與爭取權利的核心場域。臺灣普羅大眾對原住民族的認識,經歷了巨大的轉變:從早期官方認定的「九族」,逐步擴充到後來的「十四族」,再到現今的「十六族」,甚至還有更多尚未獲得中央政府正式承認的平埔族群正在積極爭取正名。這條正名之路,顯示出族群在回顧過去歷史命名的同時,更在當代展現了爭取自身認定與開創未來的強烈主體性。
原民身份劃分演變示意:
傳統社會:部落與家族認同(無族概念) 演變為
日治時期:伊能嘉矩等學者劃分(根據語言、地理、習俗分化)
再演變為 現代社會:從九族到十四族再到十六族(當代平埔族群積極爭取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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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凱達格蘭族的盆地記憶與漢化消逝】
1.三貂角登陸與北臺灣擴散傳說
凱達格蘭人原本是活躍於臺北盆地周邊的主要人群。雖然缺乏自身的文字信史,但他們透過口傳歷史與豐富的神話傳說,清晰地留下了祖先來源的記憶。根據日本學者的早期紀錄,凱達格蘭族擁有一條明確的遷徙軸線:傳說他們的祖先最早是從「三貂角」(現今核能四廠附近)登陸臺灣本島。登陸後,這群人群開始分支與擴散,其中主要的一支順著地理走廊進入並定居於臺北盆地,隨後進一步向南擴展至桃園臺地;而另一支人群則順著宜蘭東北角,一路延伸至蘭陽平原。
2.漢文化「水銀瀉地」般的全面衝擊
然而,凱達格蘭人對臺北盆地的空間支配權,在十七、十八世紀遭遇了毀滅性的挑戰。隨著大清帝國治下的漢人移民浪潮大規模湧入,臺北盆地經歷了深刻且劇烈的漢化過程。劉益昌教授生動地將這股漢人與漢文化的擴張形容為「水銀瀉地」一般,從淡水河口、臺北盆地、北海岸一路蔓延到蘭陽平原。在這種極不對等的土地與文化競爭下,凱達格蘭人的土地不斷被佔領,其人群與文化主體性也遭受到了極大的擠壓與同化,導致大量原民符碼在日常生活中迅速消失。
3.隱沒於歷史舞臺與移轉花蓮的歷史悲歌
面對強勢文化的逼近,不願被同化的凱達格蘭人與鄰近的噶瑪蘭人,面臨了被迫遷徙與隱沒的命運。他們在空間上被嚴重擠壓與驅趕,最終被迫翻山越嶺,向著臺灣東部的花蓮地區遷移,變成為歷史文獻上所記載的「加禮宛人」。時至今日,雖然「凱達格蘭」這個名字被轉化為總統府前最重要的街道名稱(凱達格蘭大道),或變成為地方上的特定品牌與符號,但在人群的實體與日常視野中,他們早已在歷史的推擠中隱沒,成為需要透過考古學與文獻重新追索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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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猴猴人的地名留存與多重擠壓】
1.隱沒於蘇花海岸與馬偕日記的唯一見證
在臺灣平埔族群的消亡史中,「猴猴人」是一個極少被大眾聽聞、身世極其神秘的獨特人群。這群人主要分布在宜蘭縣蘇澳至蘇花公路一帶,如今在現實社會中,僅留下宜蘭縣蘇澳鎮龍德里一個名為「猴猴」的微小地名。歷史文獻對這群人的紀錄極為斷簡殘篇,若要用國語去唸「猴猴」極難理解其歷史意涵,必須使用閩南語發音唸成「高高」,才能與其族名對接。關於猴猴人最早且最系統性的神話、傳說與生活型態紀錄,全有賴於十九世紀末馬偕醫師在其日記中所留下的珍貴觀察隨筆。
2.原民內部的生存推擠與空間退縮
不同於臺北盆地的凱達格蘭人主要是受到外來漢文化的侵逼,猴猴人所面臨的生存危機,首要來自於「原住民族內部」的推擠。在長期的地理空間競爭中,猴猴人受到來自山區的強勢原住民族群,即太魯閣族與東賽德克人的強烈壓迫與推擠。在武力與生存空間的雙重逼迫下,猴猴人被迫離開原先豐饒的居住地,其勢力逐漸向蘭陽平原的南端退縮。到了大清帝國末期,他們只剩下南方澳附近一個極為孤立、微小的同名聚落,在族群夾縫中艱難地維持著最後的族群命脈。
3.現代國家建設的無情驅離與族群消散
進入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後,現代國家機器的建設需求成為壓垮猴猴人群體的最後一根稻草。由於日本政府在宜蘭蘇澳興建軍港的戰略需要,猴猴人僅存的家園與土地再次面臨被強制徵收與清空的命運。在這波無情的空間擠壓下,殘存的猴猴人被迫離開南方澳故土,人群徹底分崩離析,部分被驅逐移居至昭安里,部分則流落到東部花蓮。這次毀滅性的遷徙導致其族群實體徹底潰散,現今在臺灣的人群結構中,我們已經幾乎無法找到明確自尊為猴猴人的後裔,他們徹底隱沒在其他族群與漢人社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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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馬卡道族的地理邊界與遷徙足跡】
1.高雄地名「打狗」的語言學更迭
馬卡道人是臺灣南部平埔族群的核心代表,他們的存在深深烙印在南臺灣的都會地名中。我們熟知的南部大城「高雄」,其名稱的演變就是一部活生生的馬卡道族歷史。最早,這片土地是馬卡道人的世居之地;當閩南移民來到此地時,根據馬卡道語的族群稱呼,將其音譯為閩南語發音的「打狗」。進入日本統治時期後,日人進一步根據其日語發音相近的漢字,將其改寫為「高雄」。這個從馬卡道、打狗到高雄的地名演變,隱含了臺灣在地區與文化上的更迭,現今高雄市鼓山區依然保留了一條「馬卡道路」,作為這段歷史的隱性見證。
2.屏東平原至恆春半島的三大分佈網
透過民族音樂學家與人類學家長期的田野調查,馬卡道族歷史上的地理活動邊界被清晰地還原出來。早在1722年大清帝國時期的文獻臺海使槎錄中,黃叔璥就曾明確紀錄了屏東平原的武洛社等鳳山八社人群,這些社人依據歷史邏輯皆屬於馬卡道人。整體而言,馬卡道人的核心活動邊界可系統性地劃分為三大範圍:第一是屏東平原靠山腳下區域,這是最明確且至今仍保有豐富祭儀的核心地帶;第二是恆春半島區域,包含現今的墾丁社頂、滿州鄉一帶,在當地分化出恆春人與滿州人的自我認同;第三則是臺東與花蓮縱谷區域,這是後續因歷史外力開拓而形成的東遷後裔聚集區。
3.跨越中央山脈的南遷與東移歷程
馬卡道人的遷徙足跡是一部為了生存與貿易而不斷開拓的歷史。大約在18世紀中葉,屏東平原的馬卡道人開始出現大規模的陸續移動。最初,原本居住在海口的五個主要部落開始朝向山腳下移動。然而,抵達山麓後,由于缺乏足夠肥沃的土地,一部分族人選擇繼續南下,遷徙至恆春半島與滿州鄉。到了19世紀中葉,由於東部地區的貿易需求日益蓬勃,大批馬卡道人再度踏上旅程,他們一部分沿著險峻的陸路翻山越嶺,另一部分則直接搭船經由海路,集體大舉搬遷至臺東與花蓮縱谷。在東部,他們與早先在1805年左右就已移居當地的南部大武壠社人群混居在一起,留下了清晰的歷史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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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馬卡道族的核心信仰:老祖與尪姨】
1.區隔於西拉雅族與大武壠族的「老祖」認同
長期以來,大眾常將南部的平埔原住民籠統地歸類為西拉雅族,但透過微觀的宗教信仰田野調查,學者證實馬卡道人擁有完全獨立且自成體系的祖靈信仰。在神靈的稱呼上,居住在臺南地區的西拉雅族通常將最高祖靈尊稱為「阿立祖」;而居住在高雄山區的大武壠社人,則尊稱為「太祖」。然而,來到屏東平原與恆春半島的馬卡道部落時,族人絕不會使用阿立祖或太祖的稱呼,而是明確地尊稱為「老祖」。當向族人請教祖先與神靈的由來時,他們會清楚地回答其祖靈是來自於金放索社開基座,這證明了馬卡道人透過特有的老祖稱謂,緊密維繫著自身的族群認同與歷史根源。
2.漢人神明桌旁的紅布包瓶罐
面對數百年的漢文化同化衝擊,馬卡道人在表象的生活型態與語言上已高度漢化,但他們對祖靈的信仰並未消失,而是轉化為一種極具隱蔽性與韌性的空間共存形式。在林清財教授展示的田野踏查照片中,可以清晰看見馬卡道家庭的客廳擺設:表面上擺放著漢人的傳統神像如媽祖,但在媽祖神像的旁側,卻端正地安放著一個用精美紅布包裹起來的瓶罐。這個瓶罐正是老祖信仰的物化象徵。主人家坦言,為了因應漢人社會的異樣眼光,他們不讓外人直接看到裸露的罈瓶,而是特意用紅布包裹,將其供奉得如同漢人神祇一般。這種神佛罈罐共處一桌的奇特現象,是平埔族群在歷史夾縫中保存信仰的智慧體現。
3.尪姨與法術儀式中的神聖豬頭殼
在馬卡道族的宗教運作中,擔任人神溝通媒介的神職人員被稱為「尪姨」。林清財教授在1992年深入墾丁社頂公園一帶進行田野調查時,完整紀錄了當地尪姨家族的運作實態。當尪姨在為族人進行治病、祈福或驅邪等祭儀法術時,必須嚴格遵循一整套神聖的儀禮流程。在這些儀式中,最為關鍵的核心步驟便是殺豬獻祭。當豬隻被宰殺並焚燒奉獻給老祖之後,尪姨必須將祭祀後的豬頭殼完整且妥善地保留下來。這個保留下來的豬頭殼,是尪姨日後施展法術、凝聚祖靈力量時不可或缺的核心神聖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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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馬卡道族的歲時祭儀與文化密碼】
1.收集120種鳥羽的祈雨祭與古老母語歌謠
馬卡道人至今仍保有極具自然崇拜特質的歲時祭儀,其中最震撼學界的便是放索社後裔在春耕之後所舉行的祈雨祭。當春耕結束後,若面臨雨水不足、乾旱席捲平原的危機,部落便會啟動這項古老的祭典。儀式的核心在於製作一件名為羽王的神聖法器。根據傳統,這件羽王必須採集、提煉多達一百二十種不同鳥類的羽毛,精心編織結合成一頂巨大的羽冠。在祈雨當天,族人會隆重地將羽王迎接出來,隨後全體群眾圍成大圓圈,一邊跳舞一邊齊聲高唱傳統歌謠。動人的是,雖然族人在日常生活中已改用漢語,但在唱這首祈雨歌時,口中依然精準地唱出古老的馬卡道母語詞彙 Lolo。
2.十月十五夜祭與正月十五元宵祭的雙軌時序
馬卡道族的年度歲時祭儀,依據地理邊界與部落系統,明確地劃分為兩大雙軌並行的祭祀時間系統。第一是西北方靠山系統:主要分佈在屏東平原內陸的山腳下,以農曆十月十五日為主要的祭典日期。這套系統與農業秋收緊密結合,族人等到稻作等農作物順利收穫、收割好以後,便會在當天舉辦盛大的夜祭,以此祭拜並感謝天神與老祖的庇佑。第二是西南方及恆春半島系統:不論是祭拜開基祖或是老祖,他們的祭祀大典則雷打不動地定在農曆正月十五日的元宵節。
3.七仙女遊街選婿與刺桐花開的歲時曆法
在馬卡道族以元宵節為核心的祭典中,保留了一項反映傳統社會結構的浪漫習俗,也就是七仙女的選拔與自主選婿。在正月十五祭典當天,部落必須從年輕群體中推舉出七位今年度最漂亮、最端莊的少女,尊稱為七仙女。這些少女披上紅彩帶參與遊街活動,在儀式的最高潮,七仙女擁有絕對的自主權,可以去選擇現場最帥氣的青年,作為她未來組織家庭、傳承血脈的主要伴侶。這項至今仍在部分部落傳承的慶典,深刻體現了平埔族群早期帶有母系社會特質、女性在婚姻與家族中具有高度自主權的流風。此外,馬卡道女性在歷史上還擁有一套美麗的自然曆法:她們是以刺桐花開的週期,來作為計算自身年齡與歲時更迭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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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打破「樹狀圖」迷思的網狀部落史】
1.解構生物分類學式的線性演化偏誤
在討論臺灣原住民族的歷史演變與族群分類時,學界與大眾長期以來都深陷於一種由殖民者帶來的知識偏誤,即慣用生物分類學式的「樹狀圖」來理解族群的演化。這種思維假設歷史的發展像一棵大樹,一個血統純正的始祖族群隨著時間推移,像樹枝分岔般分裂成幾個大族,再細分為小分支。然而,節目中的兩位學者提出了強烈的反思與駁斥。事實上,南島語族的演化與生存模型絕非如此簡單線性,將人群硬性切分為單一、孤立的「族」,並給予官方命名的作法,往往抹煞了歷史的真實樣貌。
2.多氏族結盟:平原大部落的生存鐵律
要還原臺灣平埔族群的真實歷史,必須回歸到傳統南島社會的部落構成現實。學者指出,在傳統南島社會中,沒有任何一個部落是能夠僅靠單一家族或單一血統就能繁衍、存活下去的,因為基於通婚禁忌與維持防禦規模的需要,部落必須不斷吸納外來血脈。在山區的父系社會中,也許一兩百人的規模尚可維持獨立部落;但若是在平原地區的大型平埔社會,要組織一個具備經濟與軍事防禦規模的聚落,往往需要由三到五個來自完全不同地方、不同家系的家族,在漫長的歷史中共同結盟,才可能合成一個大部落。因此,平埔部落的核心本質就是多元氏族的聯合體。
3.跨族群模仿:網狀交織的文化生命體
既然部落是由多元家族聯盟而成,臺灣原住民的真實發展史,本質上就是一幅如網狀般錯綜交織、互相滲透的板圖。在這種網狀結構下,不同的部落與人群之間為了生存,必須頻繁地進行資源交換、跨族通婚與軍事聯盟。在文化上,他們更會互相學習、模仿與借鑒,最終才在某個地域形成一個具有共同特徵的文化系統。從個體的血統來看,一個人的父親與母親必然來自不同的家系,往上推算至祖父母有四個家系,曾祖父母則代表八個完全不同的血脈。因此,每個原住民個體與部落的來源,本來就是高度多元血統與文化傳承交融的結果。我們必須打破樹狀圖的血統純正迷思,改以多元、反轉的網狀觀點來重新認識臺灣的民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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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族併小族」與文化多樣性危機】
1.漢文化「同化與融合」的擴張本質
在臺灣歷史的動態演變中,我們經常看到少數族群不斷減少的現象。學者尖銳地指出,在過去的歷史論述中,所謂的大族併小族往往被包裝成一種自然的文化融合,但這本質上是一個殘酷的政治用語。它的真實意涵是優勢政權與強勢文化對少數族群的同化霸權。從整個宏觀的中華帝國發展過程來看,漢文化具有一種強烈的慣性,即最喜歡透過融合別人的文化,將所謂的邊疆民族或偏鄉弱勢民族逐步吞噬、吃掉。這種同化機制在臺灣歷史上同樣展露無遺,漢人以其龐大的人口優勢與經濟力量,將平原地區的平埔族群迅速融化,使他們喪失了原有的文化防線。
2.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警訊
學者在節目中大聲疾呼,這種任由強勢文化吞噬少數族群、導致大族併小族的演變趨勢,完全反其道而行,且嚴重違反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本世紀以來對全人類發出的沉痛警告。國際社會早已達成共識:全世界的文化多樣性正如同生物多樣性一樣,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滅絕危機。臺灣作為一個自然環境高度多樣的島嶼,原本孕育了極其豐富且珍貴的南島語族文化多樣性。如果當代社會與政府對此無動於衷,放任平埔族群等少數文化在大族併小族的慣性下徹底消失,這將是臺灣對全人類文化遺產的重大失職。
3.平等尊重與永續發展的政策省思
面對這場文化多樣性的全球危機,臺灣政府在政策上必須進行根本性的反思與扭轉。目前的施政方向應認真思考,如何建立一個制度化的保障機制,讓所有不同的人群與文化,尤其是那些看似已經消逝或居於絕對弱勢的平埔族群,都能夠在一個相當平等的狀態下,各自保有其獨特的文化體系與認同。主流社會應當打破大漢文化的單一軸線,學會彼此尊重,提供資源協助少數族群重建其語言、祭儀與歷史敘事,如此才能讓臺灣的文化生態達成真正的永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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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考古學對文獻限制的突破】
1.突破文字信史的斷簡殘篇極限
當我們試圖追尋已經消失或近乎消失的平埔原住民時,最常遭遇的困境便是文字歷史文獻的極限。雖然歷史上留有一些文字紀錄,如大清帝國時期的官方報告,甚至往前追溯到荷蘭時代、乃至1632年西班牙神父所寫下的北部原民見聞,但這些外來統治者的紀錄往往是斷簡殘篇、缺乏連貫性。更嚴重的是,這些文獻很少從原住民的主體視角出發,幾乎從不記載他們的日常生活、社會組織制度、聚落結構或核心儀式。面對歷史文獻的嚴重集體失憶,考古學研究成為了唯一能突破文字極限、填補歷史空白的科學方法。
2.十三行遺址與漢本遺址的跨族群物質實證
考古學的研究能夠與原住民的口傳歷史進行深度連結,將原住民族的歷史至少上推至600年到1000年前,甚至有些族群可以清晰地推到將近2000年前的完整演化過程。劉益昌教授以其親自主持發掘的兩大震撼學界的遺址為例。首先是距今1600至1000年前的十三行遺址,出土的物質文化展現了驚人的跨族群關聯。遺址中出土的一件特別巨大的陶罐,證實是由阿美族祖先的工藝技術所製;出土的黑色陶罐,與蘭嶼達悟族人有著極密切的物質關聯;而同時出土的玻璃手鐲,卻又與南部的排灣族有著千絲萬縷的文化連結。這證明古代人群間存在廣泛的網狀互動。其次是漢本遺址,出土的銅刀柄人頭雕飾,其工藝與外形與十三行遺址出土的完全一模一樣。更令人震驚的是,漢本遺址出土了一顆古代銅鈴鐺。當考古學家將這顆銅鈴鐺展示給住在花蓮太巴塱部落的阿美族朋友看時,對方赫然發現,這顆古代鈴鐺與自己家裡世代流傳的傳家聖物完全一致。這些物質鐵證,證實了從東海岸的阿美族、噶瑪蘭族,一直到臺北廣義的凱達格蘭族之間,在史前時代存在著深層的歷史與文化關聯。
3.以物質文化與陶器紋飾重塑族群圖騰
考古學研究不僅能證實史前人群的移動,更能為當代失去傳統文化的原民後裔重塑圖騰記憶。學者指出,許多族群社會中現存的有趣物質圖案,實際上是在2000年初頭年開始到1000多年之間逐漸形塑出來的,這在考古遺址中看得非常清楚。同樣地,不論是噶瑪蘭族、廣義的凱達格蘭族或是宜蘭的猴猴人,古代祖先在日常與祭祀中所使用的陶器,其表面所留下的非常特殊的幾何紋飾與圖案,往往就是該族群最核心的圖騰。當代原住民完全可以依靠考古學家的研究成果,從地底出土的陶器紋飾中,重新找回屬於自己族群的視覺圖騰與文化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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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當代文化復振的主體性與博物館定位】
1.文化復振的主體性是由「子孫的主觀意志」決定
面對長期文化斷層後的平埔族群文化復振,社會大眾常會產生質疑,認為當代復振的物件不夠純粹。林清財教授穿著馬卡道族人親手贈送給他的傳統服飾,提出了深刻的人類學反思。當許多人詢問這件衣服的圖案真的是歷史上原本就有的嗎,林教授回應,這個圖案是不是真的馬卡道,不是由學者或外人來決定的。那一群馬卡道人的子孫,不論他們經歷了多嚴重的文化斷層,只要他們在當代願意把這個圖案與服飾當作是他們自己的文化傳統,又有誰能說他們是錯的。這種由族人主觀意志出發的自我認同,才是文化復振中最核心、最不容剝奪的主體性。
2.田野調查中雙眼全盲阿姨頂酒共舞的生命悸動
長期的田野調查證實,這些在文獻上被宣稱消失的平埔族群,實際上從未真正離開臺灣的舞臺,他們只是融入了不同的社群通婚,以一種更為堅韌的方式存在著。林清財教授分享了他在1993年1月15日親身經歷的田野現場:在南部海邊的馬卡道祭典上,有一位雙眼全盲的阿姨。當神聖的老祖罈罐在深夜被請出來時,這位阿姨竟然將一碗斟得滿滿的酒平穩地放置在自己的頭頂上,跟隨著部落的所有群眾,在黑暗中徹夜唱歌跳舞。直到天亮阿姨跳完舞將頭頂上的酒碗拿下來時,那碗酒依然是滿的,一滴都未灑出。這個在頭頂上放滿酒碗跳舞的畫面,展現了平埔族群底層無可磨滅的生命力與宗教神聖性,強烈反駁了外在社會對平埔文化早已死滅的無知判定。
3.博物館文物作為政權交替下的歷史見證
現代博物館在保存、展示這些存在於他者記憶中的族群時,扮演了至關重要的知識載體角色。節目最後聚焦於一件典藏的珍貴文物,即鹿角刀柄。這件刀柄上精雕細琢了四張栩栩如生的人形臉孔,擁有極其豐富的文飾。這件極具威權與神聖性的鹿角刀柄,與排灣族、魯凱族甚至卑南族的禮刀有著極深刻的文化關聯。這件神聖刀柄的主人,是來自埔里烏牛欄社的平埔原住民潘大筆。潘大筆在歷史上是清代大清帝國治下的一位原住民高級武官。透過潘大筆後代子孫將其生前珍藏的鹿角刀柄以及大清朝廷賞賜的官服頂戴完整捐贈給博物館,這些文物成為了活生生的歷史見證。它們向大眾展示了:臺灣的原住民族在面對大清帝國治下乃至後續日本殖民時期政權交替的宏大歷史過程中,從未只是被動的受害者,他們曾積極且深刻地扮演著影響臺灣歷史走向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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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時間軸】
歷史年代:距今約 1600 至 2000 年前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臺灣進入鐵器時代。排灣族等平原與山區社會中許多有趣的文化圖案與專屬圖騰,在此時期開始逐漸演化並清晰形塑。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考古遺址(如十三行遺址、漢本遺址早期)出土的大量特殊紋飾陶器與初期金屬器。
歷史年代:距今約 1000 至 1600 年前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北臺灣進入繁榮的「十三行文化類型」時期。淡水河口的古人群與全臺各地的南島人群展開密切的網狀物質與文化交換。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十三行遺址出土由阿美族祖先製作的特大陶罐、與蘭嶼達悟族高度關聯的黑色陶罐、以及與排灣族密切相關的玻璃手鐲,實證跨族群大聯盟。
歷史年代:距今約 600 至 1000 年前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史前晚期發展階段。考古研究顯示,此時從苗栗繞過整個北臺灣海岸一直到花蓮立霧溪流域,至少清晰分化出五群文化特徵不同的人群。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漢本遺址與立霧溪流域遺址出土與太巴塱阿美族傳家聖物完全一致的古代銅鈴鐺、極長的鐵刀、高溫練鐵作坊、以及側身區肢葬、雙人合葬墓。
歷史年代:西元 1632 年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西班牙殖民勢力進入北臺灣。西班牙神父在北海岸與大臺北地區展開傳教與調查,寫下了關於北部平原原住民族群的文字報告。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西班牙神父日記與宣教報告,這是大臺北地區平埔原住民最早的西方斷簡殘篇文獻紀錄。
歷史年代:西元 1650 年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荷蘭東印度公司統治臺灣中南部時期。荷蘭當局對南部平原展開人口普查與基督教傳教。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荷蘭戶口調查與傳教紀錄明確記載當時居住在屏東平原的馬卡道平埔八社總人口數高達 12,000 多位,勢力極為龐大。
歷史年代:西元 1722 年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清帝國治理臺灣初期。御史黃叔璥巡視臺灣,深入各個原住民部落考察其風俗、歌謠與社會結構。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黃叔璥著臺海使槎錄,文獻中精準紀錄了屏東平原的武洛社等鳳山八社人群的番歌與日常生活習俗。
歷史年代:西元 18 世紀中葉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漢人移民全面湧入淡水河口與臺北盆地,凱達格蘭人土地流失、嚴重漢化。同時,屏東平原的馬卡道人因生存空間被擠壓,展開集體大遷徙。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口傳歷史與地契文獻紀錄凱達格蘭人與噶瑪蘭人被迫向東逃亡至花蓮,成為加禮宛人;馬卡道人則由海口大舉移居至屏東山腳下,隨後因土地貧瘠而南下恆春半島。
歷史年代:西元 1805 年左右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高雄與臺南山區的原住民族群(如大武壠社)因漢化擠壓,集體翻越中央山脈遷徙,率先大舉進入花東縱谷地區開墾。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清代官方地方誌與東部移墾紀錄。
歷史年代:西元 19 世紀中葉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臺灣東部貿易繁榮,需要大量勞動力與物資交換。南部恆春半島的馬卡道人展開第二次集體大遷徙,大舉東遷。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族群移動足跡顯示,大批馬卡道人沿著陸路或直接搭船走海路,集體遷徙至臺東與花蓮縱谷,與先期抵達的大武壠社人群混居。
歷史年代:西元 19 世紀末至日治初期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日本殖民政權進駐臺灣。人類學家伊能嘉矩進入臺北盆地調查,將臺北平埔原民統稱為凱達格蘭族。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馬偕醫師日記詳細留下宜蘭蘇花一帶猴猴人的神話與生活型態。日本政府因在蘇澳興建軍港,強制驅逐南方澳的猴猴人,猴猴族自此徹底消散至昭安里與花蓮。
歷史年代:西元 1909 年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日本殖民政府展開全臺系統性的平埔族群人口與婚姻調查。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平查調查人口書數據顯示,經過三百五十年的漢化與推擠,屏東與臺東兩地的馬卡道登記人口已銳減至不到 10,000 人。
歷史年代:西元 1985 至 1988 年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臺灣本土人類學與民族音樂學跨入搶救平埔文化階段。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所長劉斌雄教授與許常惠老師,共同指導林清財教授投入平埔歌謠採集。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學術論文與錄音檔案紀錄導師警告,現在不去做平埔族群研究,二十年後他們就會徹底消失,開啟長達數十年的田野追尋。
歷史年代:西元 1992 至 1995 年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林清財教授深入屏東平原與恆春半島,一村一落展開馬卡道族足跡、家庭客廳神桌、老祖信仰與尪姨巫術儀式的地毯式田野調查。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田野調查實錄在滿州鄉欖仁溪等地,完整拍攝並紀錄下尪姨安於系統在祭儀中殺豬、保留豬頭殼作法,以及用紅布包裹老祖瓶罐供奉的活歷史。
歷史年代:1993年農曆正月十五日(元宵節)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南臺灣馬卡道族老祖祭典當夜。林清財教授在田野現場目擊並紀錄下平埔文化最震撼、最具生命力的一幕。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影音與文字紀錄記錄下一位雙眼全盲的馬卡道族阿姨,在深夜將一碗倒滿的酒頂在頭頂上,跟隨群眾徹夜唱歌跳舞。直到天亮阿姨跳完舞將頭頂上的酒碗拿下來時,那碗酒依然是滿的,一滴都未灑出。
歷史年代:當代
◎ 族群與歷史事件脈絡:平埔原住民族群主體性全面覺醒。馬卡道族等後裔克服文化斷層,展開強烈的文化復振運動,重新縫合傳統服飾與圖案。
◎ 物質文化與核心文獻見證:博物館典藏與展示埔里烏牛欄社平埔武官潘大筆的傳家寶人臉鹿角刀柄與清代官服頂戴,見證原民在政權交替中的主體歷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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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核心文獻:【臺灣消失的人群】ZALAN見識南島|S4 – EP9|凱達格蘭人、猴猴人、馬卡道人從台灣消失了!?|主持人:謝哲青|講者:劉益昌、林清財 完整逐字稿內容(劉益昌教授、林清財教授主講部分)。
2.輔助文獻:大清帝國黃叔璥著臺海使槎錄(1722年文獻紀錄);加拿大長老教會馬偕醫師在臺宣教日記(19世紀末猴猴人觀察文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