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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從番社尪姨到校園守護神——林邊慈貞宮(番婆媽廟)的跨世代記憶與漢化軌跡


前言
在屏東縣林邊國中大門旁,座落著一座精緻的宮廟,名為慈貞宮。每逢考季,常有大批考生帶著准考證前來祈求心安;而地方上更流傳著一條深植人心的嚴厲禁忌:參拜者與周邊居民切勿觸碰牛肉,否則將招致現報。這座現代校園旁的香火寄託,地方老一輩多稱之為「潘姑娘廟」,更古老的舊稱則是帶著神祕與些許族群色彩的「番婆媽廟」。

當我們撥開廟方沿革中明鄭皂衣奇女子與大航海時代荷蘭醫官的傳奇面紗,從歷史人類學與地理變遷的角度審視,會發現慈貞宮主祀的潘姑娘,其底色正是十七世紀林邊溪流域放索社馬卡道族的女性靈媒——也就是族語中所稱的「尪姨」。

本專題將以此為核心,探討一位以草藥濟世的原住民女巫,如何在歷經清代熟番賜姓、日治空間重劃與戰後漢人社會的洗禮後,透過民間信仰的「套殼效應」與正神化轉變,端坐於漢式神龕之中。這不僅是一段神祕的民間傳說,更是一部寫在屏東林邊土地上、跨越三百年的族群融合與集體記憶變形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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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導言——林邊國中旁的黑衣少女與牛肉禁忌
第一節:當代校園地景與香火的日常共生

文章的開篇將鏡頭拉到屏東縣林邊鄉光林村的屏一二八線道路上。每天清晨與傍晚,林邊國中的校門口湧入大批騎著腳踏車、穿著制服的國中生。而在與校門僅有一牆之隔、幾步之遙的距離,就是慈貞宮潘姑娘廟的紅磚與剪黏燕尾。

這裡形成了一種極具台灣庶民特色的日常地景:校園內傳出朗朗讀書聲與下課鐘響,校園外則是慈貞宮天公爐飄散的裊裊青煙。現代化的教育場域與古老的民間信仰空間在此模糊了邊界。每逢五月國中教育會考前夕,慈貞宮的神案上會疊滿一張張影印的准考證,供奉著包子、糕點,寓意「包中」。林邊的孩子們在走入考場前,總會習慣性地向這位鄰居「潘姑娘」合十頂禮,祈求心神安定。

第二節:牛肉現報:一條深植地方的嚴厲禁忌
然而,在這溫馨的校園共生日常背後,卻存在著一條令當地人深信不疑、甚至有些敬畏的鐵律:嚴禁以牛肉作為供品,且信眾與周邊居民切勿觸碰牛肉。

在田野調查中,光林村與周邊社區的老一輩居民,至今仍能言之鑿鑿地說出數個關於偷吃牛肉觸犯潘姑娘的靈異故事。傳說曾有不信邪的年輕人或外地人,在林邊街上吃完牛肉料理後路過廟前,回家隨即陷入莫名的高燒與夢魘。在當事人的夢境中,常會出現一位身穿深色古裝、挽著髮髻的威嚴女性長者,厲聲喝斥其不潔,並將其靈魂抓至廟前罰跪整夜。直到家屬驚覺,趕緊備辦清素牲禮且絕無牛肉,前往慈貞宮點香賠罪、擲筊求寬恕,當事人的體溫才驟降,不藥而癒。

這項禁忌甚至內化成了地方的飲食地圖。早期林邊國中周邊的傳統小吃攤、早餐店與麵館,為了表示對潘姑娘的敬畏,極有默契地全不販售牛肉相關料理。這種嚴厲的食物禁忌,在台灣普遍以保佑農耕、不吃牛的觀音、呂洞賓或地藏王信仰中十分常見,但出現在一座姑娘廟性質的宮廟,便顯得極其特殊,也為潘姑娘的身世埋下了神祕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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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歷史的底色——放索社、潘姓與草藥尪姨
第一節:消失的放索社與放索大路口要衝

要解開潘姑娘的身世與牛肉禁忌之謎,必須將時空倒回至十七、十八世紀的屏東平原。今日的林邊國中與慈貞宮一帶,在清代與日治初期舊稱放索港外圍的大路口(或稱大路關口),鄰近水利村一代的放索港。這裡曾是馬卡道族鳳山八社中,勢力範圍極大的放索社故地。

在漢人大量移入前,放索社是一個依傍著林邊溪與潟湖水路、過著捕魚與燒墾生活的原住民部落。而此處正是當時漢番交易、船隻停泊與人群往來的重要水陸交通節點。潘姑娘傳說中在村落間奔走行醫、最終在現址築茅屋落腳的空間記憶, hea-lông(此處)恰好與歷史上的交通樞紐完美重合。祂駐紮在人群流動最頻繁的邊界,成為過往行人的守護者。

第二節:熟番賜姓與潘姑娘的命名密碼
廟方現今的沿革與石碑記載,多尊稱祂為潘姑娘,或舊稱潘婆媽。在台灣民間信仰的命名邏輯中,這點透漏了極強的族群線索。

乾隆年間,清廷在台灣南部大力推行「熟番辨番賜姓」政策。當時鳳山八社的平埔族人在登記漢姓時,地方官員因圖方便或特定分類習慣,大量使用將「番」字加上水字旁的「潘」姓賜予原住民。時至今日,屏東地區如內埔老埤、高樹加蚋埔、萬巒赤山的馬卡道族後裔,依然以潘為第一大姓。因此,這座廟不姓張、不姓李,偏偏叫做潘姑娘廟或老一輩口中的番婆媽廟(漢人早期對原住民女性的蔑稱),直接證實了祂與馬卡道族根深蒂固的歷史血緣關係。

第三節:尪姨的草藥醫術與皂衣髻髮的視覺殘留
馬卡道族的傳統社會屬於母系社會傾向,部落中掌握最高靈力、負責與神靈溝通、收驚、占卜,甚至運用在地草藥為族人與漢人治病的靈媒,全數由女性擔任,族語稱為「尪姨」(Inibs)。

潘姑娘在口傳歷史中具備超凡醫術、採藥救人無數的特徵,正是放索社尪姨的歷史身影。更具說服力的線索藏在廟方對潘姑娘顯靈時的視覺描寫:「皂衣髻髮」,也就是身穿黑衣或深色衣物、頭挽髮髻。這 book-ka(恰好)與馬卡道族女性傳統上以藍、黑深色棉布為主,並將頭髮盤繞於頭頂的服飾習俗完全吻合。雖然歷經數百年漢化,信眾忘記了尪姨這個詞彙,但那位身穿深色傳統服飾、拿著草藥在林邊溪畔救人的馬卡道族女巫形象,卻以「潘姑娘」的集體記憶被永久定格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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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記憶的套殼——從祀壺到荷蘭醫官的變形記
第一節:信仰形態的質變:從無形祀壺到漢式金身

馬卡道族的原始信仰——阿立祖與太祖崇拜,在文化本質上是沒有具體神像崇拜的。他們通常將神靈的靈力與象徵隱含於祀壺之中,那是一種裝有清水的瓷瓶、陶罐或酒瓶,瓶口通常插戴著鹿仔樹葉、芭樂葉或萬年青。在過去的部落生活中,這些祀壺被妥善安奉於公廨(部落的祠堂或祭祀中心),並在每年的夜祭中由尪姨主持莊嚴的祭儀。

然而,隨著清代中葉以後漢人移民大量湧入林邊地區開墾,原漢雜居的生態導致了強烈的文化融合與同化。留在原地的放索社馬卡道族人逐漸失去了母語與傳統生活方式,而進入大路口一帶開墾的漢人移民,也同樣感知到了這片土地上原有神靈的靈驗與庇佑。為了祭祀這尊懂醫術、能治病的「潘婆媽」,漢人移民逐步引進了漢文化自身的信仰邏輯與科儀。他們不再維持祀壺或無神像的崇拜,而是開始按照漢人對女神的想像,為祂雕刻木雕金身、穿戴漢式神袍、建造神龕並點燃香火。這個關鍵的轉變過程,正是台灣平埔原住民的自然與祖靈信仰,被漢人移民的姑娘廟與有應媽信仰體系完全吸收、同化並產生質變的經典案例。

第二節:歷史集體記憶的套殼效應與浪漫拼貼
當尪姨與公廨的原始語境隨著馬卡道族語的失落而徹底斷裂後,後代的漢人信眾與部分漢化嚴重的平埔後裔,面對這尊極為靈驗、姓潘、懂醫術且顯靈服飾異於一般漢人女性的神明,開始產生了歷史解釋的集體焦慮。由於他們已經完全遺忘了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與平埔巫醫文化,於是便需要用自己所能明白與接觸到的歷史框架,去解釋祂的高明醫術與奇特身世。這種心理機制在歷史人類學中被稱為「套殼效應」,進而衍生出了兩種現今廟方沿革所記載、極具戲劇張力的傳奇說法。

第一種是「荷蘭醫官與傳教士說」。這項傳說考慮到大航海時代荷蘭東印度公司曾統治台灣南部,且確實派遣過傳教士與醫療人員深入平埔族部落。地方開墾者的記憶遂將外國人、洋服與醫術高明等元素進行拼貼,將潘姑娘想像成一位穿著洋服、漂洋過海來台,在村落間行醫傳教的荷蘭籍女性醫官。

第二種則是「明鄭隨軍奇女子說」。這一派沿革則認為祂是跟隨鄭成功大軍開墾台灣的皂衣女子,因為身懷中國傳統醫藥偏方,因而在大路口築廬定居,死後受先民感念而立廟。

從文史研究的角度審視,這兩種傳說都是典型的記憶變形。後代信眾將十七世紀宏大的大航海歷史(荷蘭統治與明鄭政權交替),套在了一位本土馬卡道族女巫的身上。這種套殼效應不但沒有抹去神明,反而讓祂的故事增添了傳奇與浪漫的色彩,生動地反映了移民社會在面對未知且靈驗的本土神靈時,進行文化合理化與歷史拼貼的集體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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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空間的移轉——從荒塚義塚到校園守護神
第一節:大路口的沒落與日治低窪亂葬崗

進入日治時期後,隨著林邊溪的數次整治工程、現代鐵公路的開闢,以及治水堤防的興建,昔日繁華的漢番交易碼頭放索港與交通要衝逐漸失去了原有的經濟與戰略地位。慈貞宮現址周邊的土地,因為地勢低窪、缺乏規劃,每逢夏季颱風雨季便常氾濫積水,逐漸演變為荒草蔓長、雜樹叢生的舊公墓,也就是後來的林邊第一、第二公墓前址。

這片荒涼的亂葬崗在當時的居民眼中,是避之唯恐不及、充滿陰煞之氣的陰森之地。然而,地方居民並未完全忘記這裡存在著一尊靈驗的古老神靈。為了祈求行經此處的行人平安,以及安撫亂葬崗內的無主孤魂,村民在墓塚旁那棵高大的老茄苳樹下,搭建了一個極為簡易的小神灶,那是一種型態類似無主孤魂的有應公石祠。這便是戰前「番婆媽廟」最草根、最原始的宮廟形態。此時的祂,在空間功能上扮演著守護荒塚邊界、庇佑路人莫受厲鬼驚擾的路頭神。

第二節:一九五一年神骨再現與陰神的合法化
戰後初期,林邊鄉為了地方發展與改善公共衛生,著手進行土地重劃與公墓清理,這座在亂葬崗旁的小神灶也迎來了命運的關鍵轉折。一九五一年前後,地方人士吳同先生等人發起聚議,準備將散落於舊公墓內、無人祭祀的無主遺骨進行重新整理與集中安葬。

在清理與挖掘的過程中,工人在老茄苳樹巨大的根系附近,發掘出了一對特殊的骸骨,地方文史與老一輩口述中尊稱為「神骨」。根據當時參與田野調查與親眼見證的老一輩村民描述,這對遺骨的長度與骨架明顯高大於一般的漢人,且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與眾不同的特殊質地。這項物理上的發現,立刻在當時思想保守的村落心中引發巨大震動。高大的骨架,正好在村民的想像中印證了祂是身材高大的荷蘭人、或者是具有特殊靈力的番社尪姨的傳說。

地方仕紳與居民不敢怠慢,並未將這對神骨視為一般無主孤魂塞入金斗甕中,而是特別遵循隆重的民間古禮,以象徵尊貴與神聖的紅綢布將這對神骨妥當包裹,並就地集資砌起土柱、蓋起一座小小的磚造廟宇。這次神骨再現與紅綢包裹的儀式,在民間信仰的邏輯中屬於「陰神合法化與升格」的關鍵。祂從一個逐漸模糊的集體口傳記憶,正式轉化為擁有實體遺骨、香火受到地方社群正式承認的潘姑娘廟。

第三節:兩次翻修、擲筊賜名與當代文昌功能
隨著台灣戰後經濟起飛,以及鄰近的林邊國中於一九六〇年代後期配合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逐步擴建與招生,潘姑娘廟的空間格局再度面臨了現代化的挑戰。原本的低窪舊地每逢颱風暴雨必定積水,甚至多次水淹神龕與神像。

一九八四年,地方仕紳與信眾發起第一次大規模的聚資改建,將原本簡陋的土柱小廟拆除,提升為鋼筋水泥的現代宮廟殿宇。一九九七年,為了徹底解決因林邊溪水位上升導致的積水問題,管理委員會與光林村全體村民再度發起填高重修工程。在這次重修的討論中,地方仕紳認為潘姑娘數百年來護佑地方、治病顯靈、功在鄉土,其格位與神靈威信早已超越一般的無主孤魂或未婚過世女性的姑娘廟性質,應當給予正式且具備正神格的宮號。

仕紳們在神前隆重擲筊請示,最終獲得神明連續應允的聖筊,正式賜予宮號為「慈貞宮」,取其「慈悲濟世、貞潔修真」之意。這一刻,慈貞宮正式完成了台灣民間信仰中最精采的封神演義:祂從兩百年前漢人蔑稱的「番婆媽」(帶有厲鬼與陰神分類的色彩),正式晉升為冠有宮號、端坐於巍峨廟堂、與土地公和媽祖平起平坐的鄉土守護神。

而祂與校園一牆之隔的地理黏著性,也讓祂在當代衍生出了兼職文昌帝君的功能,繼續用另一種慈愛的形式,看顧著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下一代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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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共生於土地上的跨族群備忘錄與茄苳嵌榕
林邊慈貞宮潘姑娘廟的故事,是一部寫在屏東林邊土地上、跨越三百年的跨族群文化備忘錄。

它向我們展示了台灣民間信仰最具包容性與生命力的一面:當年渡海開墾的漢人移民,在面對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馬卡道族放索社的尪姨時,他們並沒有選擇抹去、排斥或遺忘,而是深深被祂採藥濟世、不分族群的善行所感念。隨著時代更迭,雖然原始的平埔族語在歷史洪流中失落了、族群的邊界也在通婚與同化中模糊了,但漢人透過建廟、雕刻漢式金身、甚至拼貼荷蘭醫官與明鄭女子的浪漫傳奇,用漢人文化中最崇高的封神儀式,將這位原住民女巫的靈魂與功績,永久地保留在了台灣的神明世界裡。

走入慈貞宮廟旁,那棵矗立了兩百年的老樹至今仍枝繁葉茂,默默見證著這一切。原本先民種植在墓塚旁的茄苳樹在日治時期枯死之際,因媒鳥帶來了榕樹種子,一棵榕樹在其枯幹頂端奇蹟般地發芽、紮根,最終形成了「茄苳嵌榕」、二樹合體的共生奇景。信徒將其尊稱為樹神,與潘姑娘一同頂禮膜拜。

這棵老樹,無疑是慈貞宮最好的視覺隱喻:茄苳是台灣本土的根基,象徵著最早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的平埔馬卡道文化;榕樹則是後來繁衍盤據、氣根綿密的漢人移民主體。兩者歷經數百年風霜,兩樹的木質與根系早已血脈相連、難分彼此。祂們在林邊國中的大門旁,共同撐起了一片庇護後代學子的濃密綠蔭,也為這座傳奇宮廟寫下了最完美的共生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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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傳說時間軸
【十七世紀:荷蘭與明鄭時期】

大約為荷蘭與明鄭時期。此時林邊溪流域為馬卡道族鳳山八社之一的放索社故地,原住民在此繁衍活動。傳說中有一位身穿深色皂衣、頭挽髮髻、具備超凡草藥醫術的女性靈媒(尪姨),在現址大路口築起茅屋草廬落腳。祂不分族群、奔走於村落間採藥行醫救人無數。祂過世之後,遺留下來的靈力與善行被族人與過往行人感念,將其草廬視為神靈守護之地,成為放索社外圍古老信仰的起點。

【十八至十九世紀:清領時期】
大約為清領時期。清廷在台灣南部推行熟番辨番賜姓政策。地方官員在登記放索社平埔族人漢姓時,大量賜予「潘」姓,使得潘姓成為當地第一大姓。隨著漢人移民大量移入大路口一帶開墾,原漢雜居促成了文化深度融合。馬卡道族的原始祀壺信仰開始被漢人的有應公媽、萬應媽信仰體系吸收,漢人依據其原住民血緣與賜姓習慣,將這位懂醫術的古老神靈尊稱為番婆媽或潘婆媽。

【日治時期至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
隨著日治時期的現代都市規劃、林邊溪整治以及防波堤的興建,昔日作為水路要衝的大路口逐漸沒落。現址周邊因為地勢低窪、缺乏管理,每逢夏季颱風便氾濫積水,進而演變為荒草蔓長、雜樹叢生的林邊第一及第二公墓前址,成為村民避之唯恐不及的亂葬崗。為了祈求過往行人的平安,並安撫荒塚間的無主孤魂,村民在墓塚旁那棵高大的老茄苳樹下,搭建了一座極其草根簡陋的小神灶,地方多稱之為番婆媽廟,扮演著守護荒塚邊界的路頭神。

【一九五一年:戰後初期與神骨再現】
大約為戰後初期。林邊鄉為了地方發展與改善公共衛生,發起清理舊公墓與整理遺骨的工程。地方人士吳同先生等人聚資發起重拾無主骨骸。在清理老茄苳樹巨大的根系時,工人們意外發掘出了一對形制特殊的骸骨,地方尊稱為神骨。據親眼見證的老一輩村民描述,這對遺骨的長度與骨架明顯高大於一般的漢人。這項物理發現完美印證了民間關於身材高大者或番社尪姨的歷史傳說。地方仕紳遵循民間隆重古禮,以紅綢布將神骨妥當包裹,並在原地集資砌起土柱、蓋起磚造小廟供奉,廟宇名稱自此正式由番婆媽廟轉稱為潘姑娘廟,完成了陰神合法化與升格的關鍵轉折。

【一九六〇年代後期:校園共生地景形成】
配合台灣推行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鄰近的林邊國中逐步擴建校地並招收學子。原本荒涼的舊公墓逐步轉變為現代化的教育場域,這使得潘姑娘廟與現代校園形成了僅有一牆之隔、日常緊密共生的獨特人文地景。

【一九八館年:現代宮廟硬體改建】
隨著台灣戰後經濟起飛與地方社會繁榮,加上原有的現址地勢過於低窪,每逢颱風雨季必定遭遇嚴重積水,甚至多次水淹神龕與神像。地方仕紳與光林村信眾於是發起第一次大規模聚資改建,將原本簡陋的土柱磚造小廟拆除,正式翻修提升為鋼筋水泥的現代宮廟殿宇,使潘姑娘信仰正式具備現代化宮廟的硬體規模。

【一九九七年:重修填高與晉升正神】
為了徹底解決因林邊溪水位上升與地層下陷導致的積水問題,管理委員會與光林村全體村民再度發起填高重修工程。在這次重要的重建討論中,地方仕紳與長老認為潘姑娘數百年來守護地方、採藥治病且功在鄉土,其格位與靈驗度早已超越普通的無主孤魂或未婚過世女性的姑娘廟分類。於是仕紳們在神前隆重擲筊請示,最終獲得神明連續應允的聖筊,正式賜予宮號為慈貞宮,取其慈悲濟世、貞潔修真之意。這一刻,正式完成了由陰神有應媽轉化為鄉土守護正神的封神演義。

【二〇二六年:當代生活與禁忌實踐】
也就是當代。慈貞宮潘姑娘廟已經成為兼具地方病理神、校園守護神、以及在現代考季兼具文昌帝君功能的獨特信仰中心。同時,廟方與地方居民至今仍嚴格實踐著嚴禁供奉牛肉、周邊居民切勿觸碰牛肉的嚴厲食物禁忌。座落於林邊國中大門旁、擁有兩百年茄苳嵌榕共生老樹點綴的巍峨廟宇,正式成為屏東林邊溪流域最生動、最珍貴的跨族群歷史文化與庶民生活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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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與田野調查指引
一、地方志與官方文獻

◎ 林邊鄉誌:可查閱關於光林村、林邊國中校地前身之舊公墓變更歷史,以及慈貞宮建廟關鍵仕紳吳同先生等人的官方記載與時代背景。
◎屏東縣志族群與開拓篇:用以佐證鳳山八社中放索社在林邊、東港一代的遷徙、更迭與漢化歷史脈絡。
二、平埔族群與馬卡道族學術研究
◎ 劉還月,一九九五年出版,《尋訪台灣平埔族》,常民文化出版。本書對於南部馬卡道族阿立祖信仰、祀壺文化與尪姨的角色有深刻田野紀錄,可用於對照潘姑娘的原始身分。
◎ 簡炯仁,屏東平原開發與族群關係。本書詳細解析了清代熟番賜姓政策,是論證為什麼番婆媽會演變成潘姑娘的核心學術依據。
◎ 施添福教授《清代臺灣屏東平原的土地拓墾和族群關係》(1987年,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專刊)
三、民間信仰與歷史記憶研究
◎ 戴寶村 《台灣的姑娘廟與孤魂信仰》相關研究。用以分析台灣陰神如姑娘、有應媽等,如何透過神蹟、地方改建、以及擲筊賜宮號完成正神化的信仰心理與社會機制。
四、田野調查實地素材採集建議
◎ 慈貞宮廟產沿革:
https://trfc.tw/temples/PingtungCounty/linbian/1319002-CZG
慈真宮位於林邊國中校門口旁,主祀潘姑娘,潘姑娘身世有各類說法,一為平埔族的遺蹟,二說為荷蘭基督徒,在村中傳教,也為人醫病,救人無數深受愛戴。過世後,村民感念其義行而立廟,所以尊稱為潘婆媽。又依據慈貞宮沿革文,朔自明末清初潘氏隨鄭成功(國姓爺)大軍一起入臺,當時潘氏皂衣髻髮,常由其神湛之醫術偏方活人無數,卻總居無定所。後遊醫至現廟址時感於地靈及民需,遂築茅屋於此落腳修真,以其精湛之醫術醫方除民之疾、解民之患。先民因念其恩澤便於潘氏歸真處,葬其身、築土壇、植茄苳樹於旁以為追祀。先民念潘氏以婆媽之心渡世助民,尊呼潘婆媽香火傳拜。現該茄苳樹幾經風霜、三度生死、略估樹齡約兩百餘年,原茄苳枝幹於枯死之際,由媒鳥因緣於枝幹頂植活榕樹,成就現之大貌即茄苳與榕樹之合體,信徒們尊為樹神,頂禮謨拜。日治時期,因原址位置偏避,成了一處亂葬崗(即現之林邊鄉第一、第二公墓前址。當時又因竹叢、林投樹雜竄荒草蔓長,村民懼之視為畏途。直至日治後期方有先賢在該地建神灶,希望藉潘婆媽之神靈庇佑過往之鄉民。約民國四十年前後,先鄉賢吳同先生因感其神澤,所以聚議重拾潘氏遺骨,拾得神骨乙對,以紅綢裝包、建土柱屋,始成一屋形神社受眾信徒朝夕供奉。神澤愈多,信徒愈眾。民國五十年有林正德、蔡福來及林新居等三位先生倡議重修廟宇,但因當時社會並不富裕,故僅能重修翻整而已。民國七十三年才有林連白先生集眾信之力改建成現今之鋼筋水泥殿宇,將神骨奉於正桌底、塑潘婆媽金身,也因神像神氣非凡眾信更尊呼潘姑娘,凡有所求無不感應。民國八十六年,因原廟址地處低窪加上路面填高,所以每逢雨季便積水難消,遂由現管理人林瑞雄先生及住持林朝滿先生,集眾信及地方鄉紳公議,將地勢填高且重修廟宇。
◎ 口述歷史訪談:慈貞宮管理委員會記錄關於當年神骨形制與慈貞宮賜名過程的口述歷史;林邊國中周邊住民關於牛肉禁忌在現代庶民生活中的實踐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