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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REVIEW TAIWAN

當「唐山媽」被考證消解後,我們還剩下什麼?——與葉高華教授商榷民間記憶的田野、科學與母系聲音


葉高華教授在〈「有唐山公、無唐山媽」如何變成俗諺?〉一文中,展現了精準的文獻考證功力。他翻遍清代與日治時期俚諺辭典,如同歷史偵探般,成功勾勒出一條從 1952 年吳新榮的文學私記,到 1980 年代高雄文人圈(楊青矗、葉石濤、簡炯仁等)的論述轉譯,最終在 2006 年納入國家歷史教科書的現代傳播鏈。

這項研究有力地打破了一個現代臺灣人的「傳統神話」。然而,將這篇精彩的「文本訓詁」置於臺灣宏觀的社會學與族群史脈絡下審視時,卻不免讓人憂心:這種過度依賴「漢人、父系、文字紀錄」的考證,是否因為田野的缺席、科學的脫節、以及對原住民母系社會的徹底忽視,而陷入了另一種知識分子的盲區?

一、 田野的缺席:文字的「遲到」與平埔口傳歷史的消音
該文的核心論據建立在「清代與日治的俗諺辭典中查無此句」。但這忽略了民間口傳文化與官方/知識分子文字記錄之間的巨大鴻溝。

清代與日治的辭典編纂者,多為漢人仕紳或日本殖民官員。在漢人主流的宗法社會觀念中,與原住民通婚或血統的「不純粹」,往往被視為不夠體面、不登大雅之堂的事。這種涉及族群通婚的底層庶民記憶,自然極易被精英階級的辭典過濾與閹割。

然而,如果回到田野現場,在中南部的西拉雅、大武壠、馬卡道等平埔族群傳統聚落中,許多家族的口傳記憶裡,一直都有「祖先娶番仔嬤」或家中有「向缸」信仰的痕跡。吳新榮在 1952 年寫下這句話,究竟是個人獨創,還是作為臺南佳里在地的知識分子,在田野中捕捉到了地方長輩口耳相傳的某句口頭禪,進而提煉為文字?

如果吳新榮扮演的是「記錄者」而非「發明者」,那這句話的民間生命力就比文字記載古老得多。「查無文字記載」並不等於「民間歷史現象不存在」,缺乏田野的考證,容易將豐富的底層聲音誤判為歷史的真空。

二、 科學的脫節:忽略分子人類學的 DNA 論戰
文章的另一個盲點,在於將這句俗諺的「全臺化」完全歸功於南部文人群體由上而下的文字傳播,卻抽空了當代「科學論戰」對集體心理的巨大衝擊。

這句話之所以能在 1990 年代後從小眾文學圈徹底「出圈」,成為全臺灣人的集體信仰,背後最強大的推手不是文學,長年以來而是分子人類學(基因科學)的介入。馬偕醫院林媽利教授團隊當年提出「85% 臺灣人有原住民血統」的科學報告,雖然隨後遭到陳叔倬、段洪坤等學者從人類學與更嚴謹的基因取樣上進行強烈反駁,但這場震撼全臺的「DNA 大論戰」,才是真正將「無唐山媽」這句俗諺釘死在臺灣人集體潛意識裡的關鍵。

純粹從文本出發,卻沒有回應這場當代生物科學與歷史認同的交織。在當代社會,大眾對「科學數據」的盲信與崇拜,遠比幾位作家的散文更有傳播力。忽略了科學論戰的脈絡,對這句俗諺如何「變現」的分析就顯得不夠全面。

三、 消失的母系社會:被漢人父權焦慮強暴的原住民歷史
整場論戰中最荒謬的,是兩派漢人學者拿著漢人父系的焦慮,去閹割平埔原住民原本根深蒂固的「母系社會」主體性。

清代的渡臺禁令限制漢人女性來臺,漢人男性社會 doomed to 崩潰,焦慮地高喊「無唐山媽」,因為在父系社會裡沒有漢人女性就意味著宗族斷絕。但在平埔原住民(如西拉雅族)的母系社會裡,財產與家屋是由女性繼承,傳統上是漢人男性「從妻居」或「入贅」到原住民女性家中(歷史文獻稱「娶番贅漢」)。生下來的孩子屬於女方家族,生活核心是部落的向缸、尪姨(女性祭司)與太祖信仰。

平埔女性根本不在乎有沒有「唐山媽」過來。 在母系社會的邏輯裡,那個獨自渡海來臺、無家可歸、必須依附女方才能分到土地耕作的漢人男性(唐山公),才是這段關係中的「外來者」。學者拿著漢人父系的遺憾來概括臺灣早期的族群互動歷史,本身就是一種粗暴的父權與漢人沙文主義。

在母系社會的田野記憶中,「有唐山公、無唐山媽」記錄的更是一場文化滅絕的血淚史。漢人男子進入平埔家庭後,強行引入漢人父系宗法制度,利用法律契約強奪原住民女性的土地主權,強迫孩子改從漢姓,在客堂立起漢人的「公媽牌」,並禁止家庭傳承母語。這句話如果存在,它記錄的是原住民母親在家庭中「主權被剝奪、文化被消滅、聲音被閹割」的痛楚。現代漢人後代卻拿這句話來得意洋洋地證明自己「有臺灣主體性」,這對原住民母親是極其殘忍的二次傷害。

四、 當代原住民的控訴:我們不是你們的 DNA 提款機
走進南部的平埔部落,當代原住民女性與文史工作者對這場漢人學者的爭論,態度非常明確:不論是本土派想利用「平埔媽」來當對抗大中國史觀的政治盾牌,還是考證學者急著用「查無此句」來證明平埔血統沒那麼多、以維持漢人正統敘事,原住民永遠只是被工具化的背景,真正的聲音從未被聽見。

當漢人學者在辦公室裡為了一句俗諺的真偽爭得面紅耳赤時,西拉雅族等平埔原住民族,在現實中正處於憲法判決後、正名落實與身分法制化的關鍵轉折期,文化與母語的復振依然舉步維艱。兩派學者卻依然在歷史的餘燼裡爭奪話語權,何其諷刺。

結論:認同是活的,不是死在辭典裡
這種考證如果只停留在紙面上,就會變成毫無意義的「訓詁」,對臺灣現況毫無幫助。

這篇考證最大的價值,恰恰在於它不自覺展現的解放性。雖然利用文獻證明了這句俗諺作為「文本」是近代的建構,但這也間接證明了一件事:臺灣人的主體認同,從來不是死死被祖先血統或幾百年前的歷史鐵律所綁架的。

30 年前的文人,為了對抗大中國史觀,在解嚴的命運轉折點,動手「打造」了平埔媽的敘事;而後來的臺灣社會,則利用了科學論戰的浪潮將其內化。這告訴我們,認同是活的,是每一代臺灣人根據當下的需要自己定義的。

今天,面對大量的新住民、新二代,以及更國際化的島嶼現況,不需要再去爭論清代血統純不純的偽科學,也不用被 30 年前的口號所束縛。既然「唐山媽」的神話可以被建構,那就意味著,生活在當下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同樣擁有權力、自由與科學理性,去重新定義、打造屬於這一代人的臺灣認同。

只是這一次,必須打破漢人中心的歷史視角,回到母系社會的田野,把歷史的主體與聲音,真正還給這座島嶼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