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這個宗教信仰自由的國家,各式各樣的宗教琳瑯滿目,許多中國人來到美國後,順應環境也開始信仰不同的宗教,交織出許多有趣且耐人尋味的生命故事 。本文將我周圍幾位留美中文世界的真實際遇彙總於虛構人物「Z博士」身上,透過他的大半生,折射出一個特定時代背景下的社會集體現象 。
完美的對稱:從馬列先鋒到基督門徒
Z博士的青年時期是一幅標準的精英畫像:他出生於北京高幹家庭,成長於高幹家屬院,自幼聰明過人,是學校裡頂尖的學霸 。1977年恢復高考後,他順利考入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後進入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攻讀碩士,並最終遠赴美國波士頓某著名大學攻讀博士課程 。
然而,這位昔日的頂尖才子,其精神世界卻在跨越太平洋後,展現出了驚人的「心理對稱性」:
•北京時期的馬列虔信者:
青年時期的Z博士極為熱愛共產黨,是很年輕就入黨的虔誠黨員,不論自己收入多低都按時交納黨費,從不怠慢 。當時面對朋友聚會,有人提及中國是政教合一、馬列主義是國教時,他曾極力反駁,憤怒地堅稱馬列主義不是宗教,而是「科學事實」與「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真理」,並誓言為共產主義偉大理想貢獻終生,對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等宗教嗤之以鼻,認為全是愚昧無知的神話 。
•矽谷時期的基督虔信者:
赴美後,根據中國共產黨黨紀規定,當他離開中國時算作自動脫黨,停止了黨員資格 。在經歷留學、創業遭遇長達十年的慘淡經營與精神痛苦後,他在朋友介紹下走進了基督教會,最終接受洗禮成為正式的基督教徒 。有趣的是,信教後的Z博士在朋友聚會時,面對「美國信仰自由,基督教僅是宗教之一」的言論同樣感到不高興 。他竟說出了與當年如出一轍的話——堅稱基督教不是宗教,而是「科學事實」與「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真理」,並誓言為基督耶穌的千年盛世偉大理想貢獻終生,反過來認為馬列主義、伊斯蘭教、佛教等全是愚昧無知的神話 。
這種「奉獻精神」也完整複製,儘管創業初期公司經營慘淡、收入不高,他依然每個月將自己收入的10%雷打不動地交給會,從不怠慢,這叫做「奉獻」 。
矽谷創業的殘酷現實與百年的時空漣漪
Z博士的精神轉向,與海外中文世界高科技創業的慘烈現實密不可分 。1990年代獲得美國物理學博士學位後,他先在一家美國公司擔任技術主管與副總裁三年,學會了在美國經營公司、開拓市場、採購與銷售 。三年後,他與印度裔上司聯手來到美國西部的矽谷,聯合開辦了一家高科技小公司,專門設計生產各種科學觀測儀器及其零部件 。
在經濟成熟、人才濟濟且競爭慘烈的矽谷,沒有任何空子可鑽,創業之路前十幾年極不景氣,僅能勉強活下來,這也是導致Z博士終日鬱悶不樂、精神痛苦,進而轉向教會尋求慰藉的導火線 。
但十幾年的慘淡經營,最終為他們打下了牢靠的技術與客戶基礎 。2010年前後,公司經營狀況開始好轉,銷售量越來越大,而一場改寫人類科學史的世紀發現,正悄然與他們產生交集 。
2015年9月,美國三位物理學家雷納·韋斯(Rainer Weiss)、巴里·巴里什(Barry C. Barish)與基普·索恩(Kip S. Thorne),利用雷射干涉引力波天文台(LIGO),成功探測到了兩顆巨大黑洞在距地球10億光年外相互圍繞旋轉、碰撞並融合時,所輻射出的脈衝波 。
這個被愛因斯坦在1916年廣義相對論中預言的「時空漣漪」,其訊號到達地球時已極其微弱。然而,LIGO龐大且精密的雷射干涉儀成功捕捉到了這個變化,為人類觀測宇宙開啟了一扇全新窗口。這項重磅科研成果,也讓這三位科學家於2017年10月榮獲諾貝爾物理學獎 。
在LIGO團隊所使用的、來自美國各家不同公司的精密觀測儀器中,其中一台儀器裡面的一個重要零件,正是來自Z博士的公司 。隨著諾貝爾獎的揭曉,LIGO隨後給Z博士的公司發來了感謝信 。Z博士與他的印度裔CEO一起,興奮地將這封感謝信掛在公司入口最顯眼處,以作炫耀 。隨後,他國內的母校也將他的名字列入學校的名人簿,他多次高興地回國返校講學,講述他的人生成功與這場「矽谷奇蹟」 。
精神寄託者的離散宿命
從歷史的寬度來看,清華大學自100多年前建校開始直至今日,一直扮演著美國留學預備學校的角色,大批優秀人才以清華大學為跳板移民美國,為美國的經濟繁榮與科學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
然而,在物質與科學成就背後,根據我的觀察,這群離散知識份子的精神歸屬呈現出有趣的規律:在國內信仰馬列主義的人,出國後改信其他宗教的人很多;反之,那些在國內時就什麼教都不信的人,出國後幾乎仍然全都不信教 。有些人就希望自己在精神上有所寄託,有些人就喜歡精神獨立,這也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
無論是早年信仰的馬列主義,還是今日堅信的基督教,只要能讓人在精神上有所寄託、遇事想得開、為人處世與心理狀態大有改進,這份信仰便有其個體的價值 。對此,我們應當給予充分的尊重,並衷心祝願這群海外奮鬥者精神愉快,公司昌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