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HISTORY

【翁聖賢 軍旅回憶錄】:那一夜,大霧鎖住清泉崗


時光飛逝,轉眼又是 1 月 13 日。對許多人來說,這只是一個歷史課本上的日期,但對我們這群當年戍守在清泉崗的海軍陸戰隊同袍而言,那個民國 77 年(1988年)的冬夜,是這輩子也忘不掉的驚心動魄。

突如其來的「召回令」
那時我才剛從前一年「1111計畫」的紛擾中脫身不久。那天我剛好揹值星,早上營區還是一派平靜。沒想到下午三、四點,盛文勉連長到師部開完會回來,臉色凝重地交待我:「立刻去外面打電話,把休假的弟兄全部召回營!」

我當時沒多想,值星帶一擺,借了輛腳踏車就往外騎。那年代沒手機,只能靠公用電話「烙人」。心裡還嘀咕著:大概又是什麼專案要全連、全師集合了吧?

但狀況在傍晚開始變得詭譎。六點多,連長要我再次出去催促未歸營的弟兄,結果我在營部大門口被衛兵擋了下來。衛兵冷冷地說:「現在全師戒嚴,軍官也不能隨便外出。」

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家門口被擋駕。那陣子郝總長正在左營召開「全國營長會議」,戰備本來就提昇了,但連門都出不去,我心裡開始犯嘀咕:「現在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我們要去守台中港」

一回到連上,盛連長直接下達了讓我心頭一緊的命令:「電話不用打了。你是值星排長,待會兒把連上所有武器、彈藥全部搬上集用場的兩噸半卡車,我們今晚要去守台中港。」

「全師戒嚴」、「守台中港」…
這幾個字在我腦海中炸開。莫非,真讓我碰上了?難道解放軍要打過來了?我老爸當年碰上八二三砲戰,難道現在輪到我要在台中港迎接共軍弟兄?

那一刻,我一邊點著裝備,一邊瘋狂在腦子裡翻找記憶:三零機槍、五零機槍怎麼組裝?三點排攻擊、陣地防禦怎麼搞?心裡暗罵自己怎麼把學過的都還給教官了。這時我才真正體會到李慶祥師長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阿兵哥最大的福利是訓練,不是放假!」真的要打仗時,不會操作武器連命都沒了,還放什麼假?

有趣的是,當我在那兒焦頭爛額、胡思亂想時,連上的弟兄們竟然還綁著 S 腰帶在打桌球,沒煩沒惱的樣子看在我眼裡,真是又羨慕又感慨。

哀樂與大霧
混亂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多。當我回到連上餐廳附近,電視機傳來的不是新聞聲,而是巴哈的《G 弦之歌》。我愣了一下,那低沉憂傷的旋律猛然敲醒我──那是「哀樂」啊!

不是要打仗,是三軍統帥逝世了。

果然,新聞隨後證實了蔣經國先生逝世的消息。那一刻,心裡先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茫然。一個時代結束了,那接下來呢?

那天晚上的清泉崗起了好大、好大的霧。戰備雖然稍微降階,不用露宿灘頭,但我這值星排長還沒得休息。凌晨一點,我還得把補給士從被窩挖起來,滿營區找「黑紗帶」跟連長的「大禮服」,為了隔早佈置靈堂使用。

兩岸的蝴蝶效應
這段往事還有個妙不可言的後續。十多年前我在廈門出差,搭到一位老兵轉業的計程車司機。聊起軍旅生涯,他激動地說,當年有天晚上他們也被緊急集合,因為觀測到金門守軍在砍樹、拆砲衣、清除射界,以為台灣要打過去,搞得他們整夜沒睡。

我笑了笑問他:「那是 1 月 13 號晚上吧?」

他驚呼:「對!對!你怎麼知道?」

我回答他:「老弟,那天咱也被操得人翻馬仰,怎麼會不記得?」

俱往矣,永遠忠誠
如今回首,那真的是一個時代的交替。

看看我的任官令與退伍令:三軍統帥從蔣經國變成了李登輝;海軍總司令從劉和謙換成了葉昌桐;陸戰隊司令由黃端先換成了馬履綏;師長由李慶祥換成了高王珏。

當年的長官們多已凋零。正如軍中常說的「鐵打的營房、流水的官」,那個風雲變幻的年代,連統帥與總長都已成過眼雲煙。

留下來的,只有我們這群曾在那場大霧中奔跑、至今仍引以為傲的「永遠忠誠」海軍陸戰隊員。我們見證了那個夜晚,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落幕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