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45 年仲秋,二戰硝煙散去,全台灣的電力系統在盟軍轟炸與物資匱乏下支離破碎,發電量驟降至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當時,即將遣返的日本技師曾悲觀預言:「台灣將從此陷入長久的黑暗。」這句話,不僅是對技術斷層的憂慮,更是對動盪政局下省籍成見的觀望。然而,這道黑暗最終被守住了,而那座橫跨新舊時代、連接多方人才的隱形橋樑,正是朱江淮。
朱江淮先生(1904-1995)出身台中大甲,身為宋儒朱熹後裔,他捨棄醫學世家的坦途,毅然赴日鑽研當時最前衛的電氣工學,成為第一位取得日本帝大工學士的台灣青年。他的一生是台灣電力發展的縮影:從日治時期的技術骨幹、戰後接管初期不諳國語官員眼中的「活字典」,到引領台電走向科學管理、擘劃大甲溪綜合開發的靈魂人物。
這部傳記的核心,在於朱江淮終身奉行的「捨石精神」。面對早年的差別待遇與中年的政治風暴,他始終銘記恩師的圍棋教誨——甘願做一顆犧牲小我、為大局鋪路的「犧牲棋」。他在二二八事件的狂暴時刻,挺身守護外省籍同僚,將省籍鴻溝轉化為「台電一家」的團結基石;他在物價動盪的艱辛歲月,制定福利制度穩定人心,為台灣經濟奇蹟預埋了最堅實的動力。
透過這部紀錄,我們不只看見一座座發電廠的興起,更看見一位剛直、清廉且充滿信仰情懷的先驅者,如何用長達四十一年的電業生涯,在歷史的洪流中,為家鄉點燃永不熄滅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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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甲溪畔的實業長風與電光初啟
鹽館與秀才:奠基於大甲的朱氏家風
朱江淮的生命故事,必須從十九世紀中葉的大甲街頭說起。那是一個傳統與近代化交會的前夕,他的祖父朱應三在清咸豐年間隻身來到臺灣,最初落腳於台南道台衙門任職,退休後選擇遷往台中大甲定居。在那座充滿海風與香火氣息的小鎮,朱家開辦了大甲第一間「鹽館」,這不僅是家族實業的起點,更讓朱家在地方社會建立了深厚的根基。
朱江淮的父親朱麗,生長於這個轉型的時代。朱麗在清光緒二十年(1894年)成為臺灣最後一屆的秀才,隨即面對的是政權更迭的巨大震盪。然而,這位舊時代的知識分子並未因此頹喪,反而展現出驚人的適應力與遠見。他成為大甲第一位主動學習日語的士紳,並擔任首任大甲庄長。在朱江淮的幼年記憶裡,父親不只是威嚴的大家長,更是一位奔波於日本神戶與大甲之間的實業家,致力於推廣大甲最具代表性的「帽蓆」產業。這份對鄉里發展的使命感,成為朱家最核心的家學與精神資產。
草帽外交與轉型:父親朱麗的實業遠見
朱麗在1902年集資創辦了「大甲帽蓆株式會社」,這項創舉讓原本屬於家庭手工業的帽蓆製作,轉型為具備國際競爭力的外銷產業,甚至在當時暢銷全球。朱江淮目睹了家鄉如何透過技術革新與市場開拓,從一個安靜的農村轉變為經濟重鎮。
更重要的是,父親朱麗深刻感受到電力對於近代化發展的關鍵作用。為了提升地方生活品質並推動產業升級,他積極建請政府籌設「后里發電所」。這座臺灣中部第一座水力發電所的成立,不僅是工程上的突破,更是大甲地區文明史的轉捩點。朱江淮在童年時期,看著原本仰賴油燈與燭火的宅邸,被那一盞盞透過細長電線傳遞而來的燈火點亮,那種「無中生有」的神奇感,在年幼的他心中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暗夜中的神蹟:后里發電所的啟蒙
在那樣一個夜晚,后里發電所的電流穿過荒野,抵達朱家大宅。當電燈開啟的瞬間,那種穩定、明亮且不帶煙燻氣味的光芒,對當時的大甲人而言,無異於一種工業時代的神蹟。對於正在成長、好奇心旺盛的朱江淮來說,這不只是光影的改變,更是一種對未來世界的召喚。
他開始觀察電力的運作,思考那些看不見的能量是如何驅動著世界運轉。雖然他在大甲公學的學業表現極為優異,但他並不滿足於傳統的四書五經或單純的人文知識。在那盞電燈下,他心中萌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與其研究前人的文字,不如去掌握這股能夠點亮整座小鎮的神祕力量。這份對「電氣工程」的執著,讓他決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選擇一條與父兄完全不同的道路。
從儒家到工程:捨醫就電的生命定調
在當時的臺灣社會,優等生最主流、最穩定的選擇通常是「學醫」。朱江淮的大哥朱其聰便順應了這股潮流成為一名醫師,在家族與社會期待中,朱江淮本也該步其後塵。然而,朱江淮在十七歲那年,展現了極大的主見與勇氣。他向家人表達了對醫學的冷淡,以及對電氣工程的狂熱。
他認為,醫學救人固然偉大,但工程建設卻能「改變國家的命運」。他對電力的熱忱,源自於對故鄉進步的渴望,以及對那股強大動能的深刻好奇。1920年,帶著家人的祝福與厚望,十七歲的朱江淮告別了大甲溪的浪濤聲,隻身橫渡黑水溝,前往日本京都追求他的工程夢。這一次的出發,不只是一位少年求學的開端,更是臺灣電業史上一顆重要種子被播下的瞬間。他將在京都帝大的寒窗下,把自己鍛造成為日後照亮臺灣的那塊「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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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京都帝大的寒窗與「第一」之譽
浪跡京都:從淡水河畔到鴨川之濱
1920年,十七歲的朱江淮背起行囊,告別了大甲那座充滿電光夢想的宅邸。在那個年代,台灣學子赴日求學並不罕見,但大多選擇醫學,這是一條看得到終點且受人尊敬的康莊大道。然而,朱江淮選擇了一條鮮有人跡的路。他先在淡水中學完成了基礎學業,隨即橫渡黑水溝,前往日本京都。
當時的京都,是日本的文化精神支柱,也是學術研究的巔峰所在。京都帝國大學的校園裡,除了古樸的紅磚建築,更多的是一種嚴謹且近乎宗教般的探究精神。朱江淮在京都的歲月,是孤獨且純粹的。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克服語言的細微差異,更要在高等數學與物理的迷宮中,與來自全日本最頂尖的腦袋競爭。在那段日子裡,鴨川的水流見證了一個台灣少年無數次挑燈夜讀的身影,他心中燃燒的,是那股從后里發電所傳遞而來的、對未知能量的渴望。
登頂之光:第一位台籍帝大工學士
1930年,京都帝大的校園迎來了櫻花盛開的季節,也迎來了台灣電力史上一個里程碑式的時刻。朱江淮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於京都帝國大學電氣工程科。這不僅僅是一個學位,更是一個震撼台灣知識界的信號——他是第一位取得日本國立大學(帝國大學)電氣科工學士學位的台灣青年。
在那個日本技術官僚高度壟斷的年代,一個台灣人能以首位之姿從最具權威的電氣科畢業,無疑是憑藉著近乎狂熱的自律與天賦。他的科主任青木柳司教授對這位來自南方的門生極為器重,他看見的不只是朱江淮在複雜電路運算上的精確,更是他性格中那種如大地般厚實的耐性。畢業之際,青木教授做出了一個改變朱江淮一生的舉動:他親自帶著朱江淮前往東京,去見一位正在出差的重要人物。
伯樂現身:與松木幹一郎的東京會晤
那位人物,正是被譽為「台灣電力之父」的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社長——松木幹一郎。當時的台電會社,正處於日月潭發電工程籌備的關鍵期,急需高階技術人才。在東京的旅社中,松木社長看著眼前這位目光堅定、談吐得體的台灣青年。在青木教授的強力推薦下,松木社長當場決定錄用朱江淮。
這次會晤,打破了台電會社不錄用台灣籍大學生擔任專業職員的潛規則。朱江淮成為了台電會社史上,第一個被正式錄取的台籍大學畢業生。這在當時的社會結構中,象徵著專業能力終於開始鬆動省籍與階級的藩籬。松木社長對朱江淮的期待極深,他曾感嘆,若要台灣電業長治久安,終究需要像朱江淮這樣,流著這塊土地血液,卻擁有世界級技術眼光的在地專業人士。
初試啼聲:在「勸誘課」中的電力外交
1930年5月,朱江淮帶著帝大的榮光回到台灣,正式踏入位於台北和平東路的台電總部。然而,現實並不全然如學術殿堂般理想。他最初被分配到營業部的「勸誘課」(即現在的行銷推廣部門)。對於一個滿腦子複雜電磁場與發電機理論的高級工程師來說,去說服民眾「多裝電燈、多用電」似乎有點大材小用。
當時的台灣,電力供應正處於一個尷尬的轉捩點:日月潭發電所即將完工,預期的電量將會暴增,但民間的用電觀念尚未普及。朱江淮穿梭於田間與市鎮,以他特有的親和力與專業知識,向鄉親解釋電燈如何比煤油燈更安全、馬達如何比牛力更高效。他在這段看似「不務正業」的基層歷練中,深刻體會到技術若不能轉化為庶民的生活福祉,終究只是實驗室裡的數據。這份扎根於大地的溝通經驗,也為他日後在接收時期擔任「活字典」的角色,埋下了最寶貴的伏筆。他不僅僅是在賣電,他是在用電,去點亮一個時代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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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半沙漠中的綠洲與「捨石」的使命
濁水溪畔的馬達聲:將荒地化為綠洲
進入 1930 年代,朱江淮在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的職業生涯開始從「電力外交」轉向更具實務性的工程應用。當時,台灣中部的濁水溪因築堤整治,產生了大量的新生地,包含二林、草屯及溪州一帶。這些土地雖然廣闊,卻因缺乏灌溉系統,長期處於乾旱狀態,被當地人稱為「半沙漠」。對於當時以農為本的台灣社會而言,這無異於守著寶庫卻無鑰匙可開。
朱江淮憑藉著工程師的直覺與對土地的觀察,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新生地雖然表層乾旱,但地下水資源極為豐富。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構想:利用當時剩餘的電力,在荒地上大量鑿井並安裝電力馬達抽水。這在當時是極具前瞻性的試驗。隨著第一部馬達發出規律的轟鳴聲,清澈的地下水從管口噴湧而出,原本乾裂的土表瞬間被滋潤。這場「馬達革命」成功將半沙漠化為綠洲,不僅大幅提升了彰化、雲林一帶的農業產值,更讓農民親眼見證了「電氣化」對生活的直接改變。對朱江淮而言,這不僅是電力的推廣,更是他第一次將在京都所學的抽象理論,轉化為造福鄉里的具體實踐。
制度的建築師:從推廣到經營合理化
隨著 1934 年日月潭第一發電所竣工,台灣進入了大電力時代。電力的充足使得管理制度的更新迫在眉睫。朱江淮因表現卓越,從第一線的業務推廣轉入核心的「企劃課」。這裡的工作不再是面對農民,而是面對複雜的電價釐定與經營管理。
為了尋求更先進的管理模式,他奉派赴日研究電業營業章則。在那個電業經營尚屬摸索的年代,朱江淮以極高的效率消化了日本各地的管理經驗,回台後親手修改了台電會社的《營業章則》。他強調「照明合理化」與「經營合理化」,主張電力不應只是特權階級的點綴,而應透過合理的電價機制走入尋常百姓家。這段時期的歷練,將他從一名純粹的技術工程師,淬煉成具備宏觀管理視野的電業領袖。1941 年,他正式升任為台電會社第一位台籍「電氣技師」,這在當時的官僚體系中,已是台籍人士所能企及的巔峰。
差別待遇下的迷惘與跨海求援
然而,職業上的升遷並未完全抹平現實中的不平。儘管朱江淮擁有京都帝大的頂尖學歷,且實績卓越,但在當時日人主導的台電會社內部,省籍之間仍存在著一道隱形的牆。台籍員工與日籍員工在薪俸上存在顯著落差,更令他感到挫折的是,許多核心的發電技術與決策權,往往將台籍技師排除在外。
這種「差別待遇」讓朱江淮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他曾一度自問:既然自己擁有不輸任何日籍同事的才華,為何卻要處於從屬地位?在一次極度沮喪的時刻,他決定請假回到京都,尋求當初推薦他入社的恩師——青木柳司教授的指引。這一次的跨海之行,並非為了謀求更好的職位,而是一次靈魂的扣問。他想知道,在那個被殖民、被矮化的時代,一個台灣知識分子究竟該如何自處?
圍棋盤上的啟示:甘願做那顆「捨石」
在京都幽靜的研究室裡,青木教授聽完了門生心中的忿懣與不平,並未直接給予安慰,而是從棋罐中抓起一顆圍棋子,對朱江淮談起了圍棋中的「捨石」之道。
教授緩緩說道:「江淮,以你的學識與才幹,若選擇留在日本,絕對能飛黃騰達,甚至獲取高官厚祿。但如果你回台灣,你可能會遭受許多不平,甚至被邊緣化。然而,我希望你回去。」教授指著棋盤上的「捨石」解釋:這種棋子雖然看似被犧牲、被吃掉,但它的存在卻能為整場棋局布下局勢,為後續的關鍵棋子鋪平道路。「你要做台灣電業的『捨石』,犧牲自己的名利與待遇,為後輩鋪路、為大局奠基。這是你的使命。」
這席話如雷貫耳,瞬間擊碎了朱江淮心中的個人榮辱。他明白,如果第一代的台籍精英因為待遇不平而憤而離開,那後續的台灣青年將永遠無法進入這門核心技術領域。他決定收起情緒,回到台電會社,不再計較薪資的多寡或職位的高低,而是專注於技術的傳承與守護。這顆「捨石」的覺醒,不僅讓他度過了二戰前夕最壓抑的歲月,更在幾年後的政權更迭中,成為穩住台灣光火的最關鍵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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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烽火下的守望與「達見」的託付
焦土與斷線:大空襲下的守護者
進入 1940 年代後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延燒至臺灣。身為台籍第一位電氣技師,朱江淮目睹了臺灣電力事業最黑暗的時刻。美軍為了癱瘓日本南進基地的機能,對臺灣展開了猛烈的空襲,發電廠與變電所成為首要目標。日月潭兩座關鍵的變電所、散布各地的配電網絡,乃至於位於台北和平東路的台電總社,接連在火光中化為瓦礫。
在那段日子裡,朱江淮與幾位高階台籍、日籍同事幾乎是不眠不休。當空襲警報解除,眾人紛紛躲入防空壕之際,工程師們卻必須背起工具,在焦黑的廢墟與斷裂的高壓線路間穿梭。朱江淮深知,電力是維持醫院、水廠與基本民生的命脈;每修復一條電線,就是為黑暗中的鄉親點亮一份希望。他在硝煙中守護的不僅是設備,更是台灣在戰火中僅存的文明尊嚴。
流淚的託付:增谷悠與「達見」計畫
1945 年 8 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政權交替的動盪讓當時台電會社的日籍員工陷入極度的不安,尤其是那些投入一生心血於臺灣電力建設的技術官僚。當時台電會社的理事增谷悠(Masutani Yu),在即將被遣返日本的前夕,避開了眾人的目光,私下找見了朱江淮。
增谷悠曾是推動大甲溪開發計畫的核心人物,他在日治末期已規劃出宏偉的水力開發藍圖,卻因戰爭物資匱乏而被迫停工。增谷悠將一捲沉重的設計圖副本與「大甲溪開發事業誌」親手交給朱江淮,眼眶泛紅地低聲叮囑:「江淮君,這個孩子(指達見發電計畫)交給你了。在我們手中,他沒能順利出生;希望在你的努力下,能讓他平安地來到這個世界上。」這份非正式的移交,象徵著技術超越了國境與政治。朱江淮接下的不只是圖紙,更是一個時代的遺願。
「達見」的祕密:守護臺灣水力發電的火種
那份關於「達見」(後來的德基水庫址)的資料,是當時全世界最先進的水力開發構想之一。朱江淮深知這份史料的價值,若在接收混亂中遺失,臺灣的電力現代化將至少倒退二十年。他將這份資料妥善藏好,並利用公餘時間廢寢忘食地翻譯、整理。
他將原本艱澀的日文工程術語轉化為中文,並加入自己對地形與水位的理解,撰寫成首篇關於大甲溪開發的中文報告。這份報告後來成為台電在光復初期推動復電工程的重要參考。朱江淮在心中暗自起誓:不論政權如何更迭,這股源自故鄉大甲溪的澎湃水能,一定要轉化為推動臺灣重生的電力。
技術接榫:粉碎「黑暗臺灣」的預言
政權轉替之際,社會人心惶惶。當時許多即將離開的日籍技師私下預言:「日本人的技術一走,臺灣不出三個月就會陷入一片黑暗。」這並非全然是恐嚇,當時全台發電容量已從 32 萬瓩驟降至 3 萬餘瓩,電力系統幾乎處於崩潰邊緣。
朱江淮此時展現了「捨石」的擔當。他一方面安撫留用日人的情緒,確保技術交接不中斷;另一方面積極與首批抵台的接收官員溝通。他就像一個精密的轉接頭,將日治時期的技術積累,對接到戰後資源委員會的行政體系中。他深信,只要工程師的魂魄還在,台灣的燈火就不會熄滅。這段時期的隱忍與奔走,讓他從一名專業技師,正式轉變為守護臺灣光明的歷史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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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接收時期的「活字典」與火雞事件
第一號公函:從「被接收者」到「監理專員」
1945 年 10 月,當戰後接收的「中央政府前進指揮所」第一批官員抵達台北時,整座城市正處於一種懸而未決的真空狀態。朱江淮,這位當時台電會社職位最高的台籍技師,並未選擇靜觀其變,而是主動走向了歷史的交會點。他憑藉著對電業系統的深刻理解與地緣優勢,主動接洽了負責籌備接收電力事業的官員李佛續。
由於當時接收官員大多來自中國大陸(資源委員會),對於日治時期留下的龐雜電力網絡、技術術語以及日籍技師的作業習慣完全陌生。朱江淮不僅主動騰出台電台北支店二樓作為接收官員的集中辦公室,更在 11 月 9 日接到了「監理委員會」第一號公函,正式派任他為監理會專員。這份公函象徵著身分的重要轉變:他不再僅是舊時代的被接收者,而是新政府倚重、用以穩定台灣動力命脈的核心橋樑。
打破預言:國語訓練班與「活字典」的使命
接收初期的最大障礙不是技術,而是語言。來自重慶、昆明的接收人員(如孫運璿、黃煇等)與台籍員工及留用日人之間,存在著嚴重的溝通鴻溝。當時日方曾有「台灣將陷入黑暗」的預言,很大程度是賭在技術溝通的斷裂上。朱江淮此時展現了驚人的行政能量,他被同僚戲稱為「活字典」,因為他不僅能精準翻譯複雜的日文工程圖資,更能在不同文化間進行心理轉譯。
為了從根本解決問題,朱江淮在 1945 年 12 月大膽創辦了全台灣第一個機關內部的「國語訓練班」。他徵召了 60 名資深台籍職員,一面教導當時被稱為「國語」的中文,一面兼授電力專業知識。這批種子部隊在短短四個月內初步掌握了溝通工具,於 1946 年 4 月順利完成了台電公司的接收工作。朱江淮以行動證明,只要橋樑夠堅固,台灣的技術命脈就不會斷裂。
火雞與三萬元:奠定台電清廉的靈魂
在接收的混亂與物資匱乏的背景下,誘惑也隨之而來。1945 年底,台電會社原任日籍社長松本虎太,為了博取監理委員們的好感,私下向幾位主要監理委員(多為台籍精英)送去了每人三萬元的現金。這在當時是一筆驚人的巨款,相當於 200 位台電基層員工的月薪總和。此外,還附上了一隻象徵奢華的「八寶火雞」。
朱江淮與當時的台籍委員們面對這疊現金,展現了極高的道德自覺。他們商議後,語氣堅定地回覆日方:「我們來台灣是為了國家接收整個電力事業,難道是為了這三萬元嗎?」最終,他們僅收下了作為禮節的火雞,而將所有現金全數退回。這場被後世稱為「火雞事件」的廉政插曲,在隔日傳遍了公司,讓日方驚訝於台灣工程師的風骨,更在無形中奠定了台電公司爾後數十年清廉、剛正的企業文化,成為朱江淮一生最引以為傲的人格勳章。
孫運璿的得力助手:台電一家的革命情感
1946 年 1 月 1 日,台灣電力公司正式成立。朱江淮被任命為業務處副處長兼營業課長,成為台電成立後第一位台籍副處長。此時,他與時任處長的孫運璿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感。兩位專業背景相似、同樣熱愛國家的青年,在滿目瘡痍的配電網絡前並肩作戰。
當時全台發電能力僅剩 3.2 萬瓩,朱江淮負責整頓業務、取締竊電,力求改善財務以支持修復工程;而孫運璿則帶領工人們在深山與廢墟中修復機組。這種「外省與本省」互信互助的合作模式,在朱江淮的推動下,演變成了「台電一家」的特殊精神。他常對後輩說,電力是不分省籍的,唯有大家像家人一樣團結,才能守住這盞照亮全台灣的燈火。這份情誼,也即將在一年後那場驚心動魄的政治動盪中,經受最嚴苛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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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二二八事件:跨越省籍的生死守護
暴風雨前的守望:代理「代總經理」的重擔
1947 年 2 月底,台北街頭的一聲槍響,瞬間點燃了戰後台灣積壓已久的社會矛盾。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全台陷入極度混亂,公家機關成為群眾攻擊的對象,台電公司自然也無法倖免。當時,台電的最高領導層多為外省籍官員,而基層則以本省籍員工為主,在憤怒與誤解的交織下,省籍對立的火苗隨時可能吞噬這間剛成立不久的公司。
在這危急時刻,朱江淮展現了超越省籍的大將之風。當時台電代總經理黃煇、電力處長孫運璿等高層主管,因不諳台語且身分特殊,處境極其危險。朱江淮主動站出來,不僅在公司內部發揮影響力,安撫激進的台籍員工,更在實質上代行了許多決策職權。他深知,一旦台電內部發生省籍殘殺,這間公司將永遠失去「一家人」的靈魂。
家中藏長官:冒死掩護與平安轉運
隨著暴亂升溫,激憤的群眾包圍了台電總部與宿舍,四處搜尋外省籍主管。朱江淮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冒著被視為「叛徒」的風險,親自召集了一批忠厚可靠的台籍同仁,組成秘密護衛隊。他先將黃煇、孫運璿等主管暫時掩護在相對安全的角落,隨後利用深夜與混亂的空隙,將他們分批護送出危險區。
有一說法指出,朱江淮曾將部分主管藏匿於自己家中或安全的台籍員工宿舍,並親自站崗守衛。他對門外激進的群眾喊話,強調這些工程師是來幫台灣「點燈」的人,而非政客。在他的極力周旋與護送下,孫運璿等人最終得以避開最致命的衝擊,平安返抵家門。這份在槍林彈雨中建立的救命之恩,讓「台電一家」從口號變成了刻骨銘心的革命情感。
保安處的驚魂:二十四小時的捨石試煉
然而,正義的行為在動盪的政局中往往會招致誤解。事件平息後的清鄉運動與隨之而來的白色恐怖,讓朱江淮也捲入了漩渦。由於他在事件中與各方勢力均有接觸,加上有心人士的惡意中傷與誣告,朱江淮竟被列為「受激進份子利用」的嫌疑人,於 1947 年間遭到保安處逮捕。
那二十四小時,是朱全家人一生中最恐慌的時刻。朱江淮被關押在陰暗的牢房中,面對嚴厲的審訊,他依然保持著工程師的剛直與沈默,心中重複著恩師的「捨石」教誨。幸而,得知消息的黃煇(時任台電總經理)展現了同樣感人的義氣,他不顧自身官位與政治風險,直奔長官公署與保密局,以身保證朱江淮的清白與對台電接收的功勳。在黃煇的極力營救下,朱江淮僅被關押一天便獲釋,這段驚魂記也成為台電史上最感人的一段「互救」佳話。
暮鼓晨鐘:從衝突中淬鍊的企業文化
事件過後,台電內部並未如其他單位般陷入長期的猜忌。相反地,因為朱江淮與黃煇、孫運璿之間的這場生死交情,讓台電高層達成了一個共識:電力事業絕不能有省籍之分。朱江淮常回憶起當時一位即將遣返的日籍主管所說的風涼話:「外省人和台灣人不可能和平相處。」這句話對他而言如同暮鼓晨鐘,時刻提醒他要用餘生去證偽。
他開始與孫運璿等人大力推動「不設班底、唯才是用」的人事風氣,並在各種場合強調「台電人就是一家人」。這種企業文化讓台電在往後的數十年間,成為全台灣省籍關係最和諧、專業凝聚力最強的公營事業。朱江淮用他差點失去自由的代價,換來了台電長治久安的根基,這正是「捨石精神」最深刻、也最令人動容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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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現代台電的建築師與制度的推手
赴美考察與 TVA 模式:引進現代管理的種子
1950 年代初期,台灣雖然初步完成了戰後電力的修復,但整體管理思維仍停留在日治時期的傳統模式。1953 年,朱江淮身負重任,獲選赴美考察。這趟旅程對他而言,是一場現代管理科學的震撼洗禮。他深入研究了美國「田納西流域管理局」(TVA)的運作,親眼看見一個橫跨多州的流域如何透過電力、防洪、航運與灌溉的「多目標綜合開發」,徹底改變一個地區的經濟命運。
回台後,朱江淮撰寫了極具前瞻性的考察報告,並提出了著名的「十一大建議」。他力主台電應擺脫「補丁式」的維修思維,轉向以數據為基礎的「長期負荷預測」。他引進了當時最先進的電源開發規劃,並主張推動「農村電化」,讓電力不再是都市的專利,而是全島農業升級的燃料。這份報告不僅奠定了台電往後數十年的科學經營基礎,更讓朱江淮從一位優秀的技術工程師,晉升為具備宏觀願景的制度建築師。
「台電一家」的福利堡壘:穩定人心的後勤制度
在 1950 年代,台灣面臨劇烈的通貨膨脹與財政困難,許多基層員工單靠薪水根本無法養家餬口,人心浮動。朱江淮深知,沒有穩定的生活,就沒有可靠的供電。此時他擔任台電協理,主管人事與福利,他將「捨石精神」轉化為對同仁實質的照顧。他創設了「員工互助保險」制度,並在各發電廠成立「勵進會」,提供平價生活物資與員工福利。
最令後輩感念的,是他制定了與物價指數掛鉤的「考核獎勵制度」。在那個匯率如過山車般不穩的年代,這套制度讓台電員工即便在最困頓的歲月,也能享有相對安定的生活。他常說:「台電的資產不是發電機,而是每一位願意守在崗位上的員工。」他親手建立的福利體系,讓台電形成了極強的向心力,這正是他所追求的「台電一家」精神在制度上的具體實踐。
專業與教育:台電訓練所的創辦
朱江淮深信「技術必須走在建設前面」。面對即將到來的大電力時代,人才缺口是最大的挑戰。1951 年,在他的極力促成下,台電在台北南勢角成立了訓練所。這在當時是全台灣公營事業中規模最大、設備最完善的教育機構。他要求訓練所不只要教技術,更要教「紀律」與「榮譽感」。
他經常親自前往訓練所視察,與年輕學員對話。他不僅傳授電力技術,更傳遞當年恩師交給他的「捨石」遺志。他鼓勵年輕工程師要有「犧牲個人,照亮台灣」的志氣。透過這座訓練所,朱江淮成功地將日治時期的嚴謹技術、美國的現代管理思維,以及他個人的服務熱誠,系統性地傳遞給了戰後第一批本土培養的電力菁英。
數位轉型的先行者:電腦化核算的開端
朱江淮對現代化的追求從不停步。在多數人對「電腦」尚一無所知的年代,他便敏銳地察覺到,隨著用電戶數爆炸性增長,傳統的人力核算電費與帳務將成為行政效率的瓶頸。他積極引進了早期的數據處理設備,推動台電營業系統的電腦化改革。
這項改革在當時遭遇不小的內部阻力,許多老員工習慣於手寫帳冊,對冰冷的機器感到畏懼。朱江淮以極大的耐心推動轉型,強調自動化核算能減少人為弊端,並提高企業的公信力。這場在辦公室裡的寧靜革命,讓台電成為台灣最早實現管理電腦化的公營事業之一。朱江淮用行動證明,他不僅守住了日人留下的遺產,更用世界級的現代管理工具,將台電推向了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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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三十年磨一劍:大甲溪多目標開發
承接遺願:從「達見」計畫到「德基」藍圖
對朱江淮而言,大甲溪不只是故鄉的母親河,更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戰場。1945 年他從日籍理事增谷悠手中接過那份流淚託付的《大甲溪開發事業誌》副本後,便將這份藍圖視為神聖的使命。大甲溪由於落差極大且水量豐沛,被視為台灣水力發電的「處女地」,而其中最核心、工程難度也最高的,莫過於位於上游峽谷的「達見」發電計畫(後更名為德基)。
1950 年代初期,朱江淮擔任台電協理並兼任水資源統一規劃委員會下的大甲溪工作處綜合組組長。他廢寢忘食地翻譯並重新整理日治時期的勘測資料,同時引進他在美國考察時所學的 TVA 多目標開發觀念。他主張大甲溪的開發不應只是單純的發電,必須同時具備「防洪、灌溉、給水、觀光」等多重效益。這項宏偉的願景,正式拉開了台灣戰後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水利建設序幕。
整合意志:大甲溪綜合開發促進委員會
一項橫跨三十年的大建設,單靠技術是無法推動的,背後更需要強大的地方意志與政治支持。朱江淮深諳此道,他利用自己身為台中大甲人的地緣身分,積極走訪地方首長、民意代表與士紳,向他們闡述大甲溪開發對中部經濟振興的關鍵作用。
在朱江淮的力促下,「大甲溪綜合開發促進委員會」正式成立,他受聘擔任顧問。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平台,由他擔任「翻譯者」與「說客」,將枯燥的工程數據轉化為中部地區未來繁榮的願景:乾旱的土地將有灌溉水、下游的農村將不再受洪水之苦、台中港將因電力供給而得以重建。他成功地將台電的工程,轉化為中部全體民眾共同期待的夢想,為往後的徵地、補償與預算爭取鋪平了道路。
與美援的角力:守護大壩的高度
大甲溪開發過程中最驚險的篇章,莫過於 1960 年代與美國國際開發總署(AID)的角力。當時美援顧問團基於經濟性與資金規模的考量,強烈建議降低「達見」大壩的高度,並取消部分輔助壩計畫。這項建議若被採納,雖然短期能節省資金,卻會大幅縮減水庫的調節容量,甚至毀掉朱江淮心中「多目標開發」的初衷。
面對強大的美方壓力與政府內部的動搖,朱江淮展現了工程師的風骨。他多次在關鍵會議中力陳:大壩的高度決定了台灣未來數十年電力系統的尖峰調度能力。他甚至聯手地方促進委員會向立法院與省政府陳情,強調這不只是台電的工程,更是關係台灣長遠發展的國本。最終,在他的堅持與多方會商下,保住了大壩的關鍵設計。雖然過程幾經修正,但最終落成的德基大壩,依然保留了那份足以傲視東亞的雄偉格局。
見證不朽:從荒野峽谷到萬家燈火
大甲溪開發是一場長達三十年的馬拉松,朱江淮從 1945 年的接收引路人,一直守望到 1974 年德基電廠正式併聯發電。當年的「達見」峽谷,已化為深藍色的德基水庫,透過青山、谷關、天輪、馬鞍等一系列梯級電廠,將大甲溪的澎湃水能轉化為源源不絕的動力。
當德基大壩竣工典禮的燈火亮起,照亮了中台灣的夜空時,朱江淮心中最欣慰的,或許不是職位的榮升,而是他終於完成了當年對增谷悠、對故鄉大甲、以及對自己「捨石精神」的承諾。大甲溪不再只是會氾濫的河流,而是成了點亮全台灣的生命線。這座「不朽之作」,不僅是台灣工程史的奇蹟,更是朱江淮奉獻一生、點亮家邦的最佳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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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廟堂清流與台中港的重生
技術官僚入閣:深夜辦公室裡的「快速裁決」
1957 年,朱江淮的職業生涯迎來了另一次重大轉向,他受命出任台灣省政府建設廳長。從穩定後方的電力協理到主掌全省產業建設的廳長,朱江淮將「工程師的紀律」帶進了官僚體系。當時的建設廳業務龐雜,涉及採購、招標與民生福利,是各方利益角力的核心,關說壓力排山倒海而來。
為了保持個人的清廉與政府的公信力,朱江淮延續了「火雞事件」時的剛直精神。他發展出一套獨特的辦公室文化:每當遇到涉及大眾利益或容易引起關說的重大案件,他會要求相關科室主管在深夜齊聚建設廳二、三樓的會議室。在那盞如同發電廠般永不熄滅的燈火下,眾人挑燈夜戰,將案件攤在陽光下逐一討論,並在當晚直接「拍板定案」。這種「快刀斬亂麻」的深夜決策,讓有心關說者無從下手,也確保了他任內無任何弊案發生。雖然這種工作強度最終讓他因心肌梗塞住院,但他守住了「技術官僚」在政治洪流中的清白。
預見未來之港:台中港重建的推手
在建設廳長任內,朱江淮展現了超越時代的國土規劃遠見。他觀察到台灣經濟即將起飛,基隆港與高雄港的吞吐量終將飽和,而中台灣缺乏一個大型深水港,這不僅制約了區域發展,也使得進出口貿易成本居高不下。
朱江淮提出了一個極具野心的計畫:將大甲溪的開發與「重建台中港」併入同一個戰略地圖。他利用大甲溪綜合開發的成果(如電力穩定與水資源供給),力陳在故鄉海濱興建現代化港口的必要性。雖然當時財政困難,各界對中部建港仍有疑慮,但朱江淮堅持「建設必須先行」,他在 1956 年的座談會中明確將「台中港之重建」定為中部發展的兩大核心之一。今日台中港能成為台灣重要貨運樞紐,朱江淮當年的據理力爭與藍圖描繪,正是那顆埋得最深的「捨石」。
從電力到化肥:服務基層農民的初心
離開建設廳後,朱江淮轉任台灣肥料公司董事長。這在他人眼中或許是跨領域的轉變,但在朱江淮眼中,這與他早年在濁水溪開發地下水灌溉的心境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服務這塊土地上的耕耘者。當時肥料是台灣農業發展的生命線,他將台電的效率引進台肥,推動生產技術的革新,確保肥料供應的穩定與價格的合理。
他常對台肥員工說,肥料之於植物,就如同電力之於工廠,都是支撐台灣經濟最基礎、卻也最容易被忽視的能量。他在台肥任內依然保持樸實作風,不坐名車、不接受酬酢,將所有精力投入在提升工廠效能與改善農民福利上。這種「服務基層」的初心,讓他無論在什麼位置,都能贏得同事與鄉親的敬重。
雷震事件與政治調查:安於信仰的避風港
1960 年代,台灣政治環境依然嚴峻。朱江淮因在京都大學求學時,與後來推動民主運動的雷震有過同窗之誼,因此受到情治單位的暗中調查與監控。在那種風聲鶴唳的時代,許多官員為了自保紛紛與昔日好友斷絕關係。
然而,朱江淮展現了處變不驚的圓融與定力。他將公餘時間幾乎全數投入家庭與濟南長老教會,這種專注於專業與信仰的生活方式,成為他在政治風暴中最好的防護罩。情治單位查無他參與政治活動的實據,最終撤銷了調查。他在回憶錄中曾感嘆,是教會的平靜與對工程的專注,讓他躲過了那個時代無數次無形的政治陷阱。這種「不逐名利、安於專業」的姿態,正是他在廟堂之上依然能保持自由靈魂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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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永恆的捨石:信仰、晚年與遺緒
售股建堂的長老:將財產化為慈愛基金
在朱江淮先生的生命後期,他的身份從一名執掌國家建設的技術官僚,回歸到一位虔誠的基督徒。自日治時期在淡水中學求學時信主以來,信仰一直是他在政治風暴與職業壓力中最強大的防空洞。他曾擔任台北東門教會與濟南長老教會長老長達 32 年。
最令後世感佩的故事,發生在教會最困難的時刻。為了籌措濟南教會購地與重建的經費,朱江淮展現了極致的「捨石」胸懷。他兩度與妻子商量,分別在 1957 年與 1963 年,賣掉了名下珍貴的台電公司與台肥公司股票,這在當時是足以讓家族過上極度優渥生活的資產。然而,他將這筆錢全數捐出,約佔當時建堂基金的 10%。甚至在退休後,他將政府發給的 38 萬元退休金也全數捐予教會作為救難基金。對他而言,財富如同電力,必須流動到最需要光亮的地方,才具有真正的價值。
自律與健康:戰勝心肌梗塞的 2 公里堅持
朱江淮的晚年生活極度規律,這源於他早年對身體的一次深刻反省。擔任建設廳長期間,因為長時間的公務勞頓與深夜決策,他在 1958 年引發了嚴重的心肌梗塞,一度徘徊在生死邊緣。住院期間,這位原本威嚴、不聽歌看戲、嚴守父訓的工程師,在醫生的建議下開始接觸廣播劇與電影。那部著名的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他甚至帶著全家去看了兩次,這成了他嚴肅人生中少見的人文轉向。
更令人驚嘆的是他的毅力。為了健康,他當機立斷戒除了長達 28 年的菸癮。在出院後的數十年間,他不論風雨,每日堅持散步 2 公里。長子朱瑞墉回憶,父親對醫師的囑咐簡直是「絕對服從」,這種對生命的尊重與紀律,讓他最終戰勝了心臟病與糖尿病,享壽 92 歲。他用工程師管理發電機組的精準度,成功管理了自己的健康。
歷史的交棒:病榻前的口述史料
朱江淮的一生,就是台灣電力事業的歷史見證。然而,生性沈默且低調的他,早年並不輕易談論功勳。直到晚年多次住院期間,在病榻前,他才在長子朱瑞墉的引導下,緩緩開啟了記憶的閘門。他詳述了接收初期的艱辛、二二八事件中掩護同僚的驚險細節,以及大甲溪開發過程中那些被塵封的決策幕後。
這些珍貴的口述歷史,後來經由朱瑞墉先生整理,成為研究台灣電力史與朱江淮傳記最核心的第一手資料。他不僅留下了德基大壩這座實體的建設,更透過這些文字,將日治到戰後那段斷裂的歷史「接榫」起來。他深知,個人的生命終會逝去,但那些關於專業、清廉與和解的記憶,必須傳承給下一代的台灣工程師。
終章:點亮台灣的捨石精神
1995 年,朱江淮先生安詳辭世。回顧他的一生,從大甲溪畔的少年,到京都帝大的高材生,從戰火下的修復者,到現代台電的建築師,他完美實踐了恩師青木柳司所賦予的「捨石」使命。
他在差別待遇下選擇隱忍,為台籍工程師鋪路;他在政治動盪中選擇守護,為省籍融合鋪路;他在廟堂之上選擇清廉,為制度公信力鋪路。朱江淮用九十二年的光陰,證明了一件事:一個真正的先驅者,未必是那個站在台上領獎的人,而是那個甘願埋在基座下,支撐起整座社會光明面的石頭。如今,當我們在黑夜中按下電燈開關,感受那份理所當然的光亮時,那股湧動的電流中,依然跳動著朱江淮先生那顆剛正、自律且溫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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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江淮生命時間軸】(1904 – 1995)
【日治啟蒙與求學期】
•1904年 (明治37年): 出生於台中大甲,為清末秀才、大甲庄長朱麗之次子。
•1910年代: 受「后里發電所」供電啟發,立志研究電氣工程。
•1920年: 赴日求學,先後就讀同志社中學、第三高等學校。
•1927年: 考入京都帝國大學電氣工程科。
•1930年: 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成為首位獲得日本帝大工學士的台籍青年。
•1930年 5月: 由松木幹一郎社長親自錄用,進入「台灣電力株式會社」服務,為台電首位台籍大學畢業職員。
【專業歷練與職涯巔峰期】
•1930年代: 於「勸誘課」推廣電力;隨後在濁水溪新生地利用電力開發地下水灌溉,改善彰雲平原農業。
•1941年: 晉升為台電會社首位台籍「電氣技師」。
•1945年 (二戰末期): 擔任營業課長。在遣返前夕,接獲日籍理事增谷悠流淚託付之「大甲溪開發計畫」副本。
【戰後接收與制度重建期】
•1945年 10月: 擔任接收引路人,協助李佛續等官員接管電力系統。
•1945年 11月: 任監理委員會專員。發生「火雞事件」,拒絕日籍社長三萬元賄款,奠定台電清廉風氣。
•1946年 1月: 台灣電力公司成立,任業務處副處長兼營業課長。
•1947年 (二二八事件): 代理「代總經理」職權,冒險掩護孫運璿、黃煇等外省籍主管平安脫險。曾因誣告入獄一天,隨後獲救。
•1951年: 創辦「台電訓練所」。
•1953年: 赴美考察 TVA 模式,回台提出「十一大建議」,推動長期負荷預測與農村電化。
【大建設與政壇服務期】
•1954年: 兼任大甲溪工作處綜合組組長,整合地方力量推動大甲溪多目標開發。
•1957年-1962年: 出任台灣省政府建設廳長。任內力推重建台中港,並維持無弊案之清廉政風。
•1958年: 因公務過勞引發心肌梗塞,戒除28年菸癮,開啟每日散步2公里的養生習慣。
•1962年-1971年: 轉任台灣肥料公司董事長、台灣通信公司董事長。
【晚年信仰與傳承期】
•1957年、1963年: 兩度賣掉台電與台肥股票,捐予濟南長老教會建堂。
•1974年: 見證德基大壩(原達見計畫)正式發電。
•1990年代: 於病榻前向長子朱瑞墉詳述口述歷史,整理電力發展與二二八真相。
•1995年: 於台北病逝,享壽 92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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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清單】
以下為建構朱江淮傳記之核心素材來源:
1.朱瑞墉,〈典型在夙昔:台電人朱江淮先生的映像〉。
o價值: 詳述朱江淮的家世、求學歷程、火雞事件細節、晚年健康管理與信仰生活。為最具溫度的第一手家庭觀察。
2.朱瑞墉,〈大甲溪的故事:開發大甲溪〉。
o價值: 記錄朱江淮如何承接日籍主管遺願,以及他在「大甲溪綜合開發促進委員會」與美援談判中的角色。
3.林蘭芳,〈戰後初期資源委員會對台電之接收(1945-1952):以技術與人才為中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79期(2013年3月)。
o價值: 學術性論述朱江淮在接收時期擔任「接榫」與「引路人」的角色,以及他如何協助外省、日籍、台籍三方人才整合。
4.朱瑞墉,〈我的父親朱江淮與二二八〉。
o價值: 詳細記錄二二八事件中台電內部的運作,以及朱江淮掩護孫運璿、黃煇等主管的具體過程。
5.《台電月刊》,相關歷史回顧專題。
o價值: 提供朱江淮在台電任內的職務異動、技術貢獻與制度革新(如農村電化、電腦化)的官方紀錄。
6.濟南長老教會建堂史料。
o價值: 紀錄朱江淮擔任長老期間「捨股建堂」與捐贈退休金的慈善事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