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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EW

彌勒熊 專訪 導演【郭柯】:歷史傷痕下的生命微光——紀錄片《二十二》的退後與傾聽


受訪者:郭柯(紀錄片《二十二》導演)
日期:2017 年 8 月 3 日
地點:台北 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

前言:與時間賽跑的生命紀錄
2012 年,中國大陸僅存 32 位公開身分的「慰安婦」倖存者,導演郭柯關注到這群受害老人,拍下了紀錄短片《三十二》。到了 2014 年,當他啟動長片拍攝計畫時,倖存人數已急遽縮減至 22 位,《二十二》因而得名。

這是一部極具震撼力、與時間賽跑的歷史見證。專訪當時(2017 年 8 月 3 日),片中記錄的 22 位阿嬤尚有 9 位在世;然而就在幾天後,影片於 8 月 14 日「世界慰安婦紀念日」正式公映前夕,又有一位阿嬤不幸離世,僅剩 8 位。

這部紀錄片是如何產生的?在面對如此沉重的歷史題材時,導演又是如何選擇蹲低姿態、以溫柔的美學視角記錄這群老人?

一、 非典型導演的影像之路:從片場實務汲取養分
問:郭導可以先向台灣觀眾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郭柯(以下簡稱「答」): 我是 1980 年出生的。其實我沒有讀過正規的電影學院,高中尚未畢業就直接進入劇組,從最基礎的基層工作一路做起。

問:沒有電影學院的學歷背景,在影視圈生存會比較困難嗎?

答: 生存倒不覺得特別難,只是資源與圈子的模式不太一樣。許多電影學院畢業的導演,會有同窗或師兄弟彼此提攜;而我身邊的朋友大多是比我大五六歲的前輩,我是跟著這群資深工作者一路學習成長起來的。

二、 重新定義「慰安婦」:凝視歷史,更要回歸到「人」
問:當初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決定記錄「慰安婦」這個議題?

答: 2012 年在拍片休息期間,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報導,講述一位受害老人韋紹蘭與她撫養長大的日本兒子(即影片中出現的人物)的生活。當時看到母子兩人的合照,對我觸動極大,覺得應該用影像把他們的故事記錄下來。

在深入接觸前,我對「慰安婦」的理解也很表面,以為她們提到過去必然充滿悲傷與恨意。但當我真正走入她們的生活後,卻完全顛覆了我的想像——她們的生活極其平靜,甚至有阿嬤說:「這個世界那麼美好,我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問:你在片中對「慰安婦」這個稱呼特別加了引號,背後的考量是什麼?

答: 嚴格來說,「慰安婦」是當年日軍發明的美化詞彙,甚至帶有自願的假象。但在中國、台灣以及許多受害地區,她們真正的身分是被日軍強徵的「性奴隸」受害者。因此在書寫時,我們習慣加上引號以示區隔。

比起單純貼上「受害者」或「慰安婦」的歷史標籤,我更希望能回歸到「人」的本質——去看她們作為一個普通人,是如何看待生命、面對困難的。她們展現出的樂觀與韌性,反而給了我們年輕一代莫大的鼓舞。

三、 鏡頭美學與態度:學會「克制」與「後退」
問:這部片結合了跨國團隊,拍攝與長達一年的剪輯過程是如何進行的?

答: 我們實際拍攝大約花了兩個多月,但剪接卻整整花了一年多。過去我習慣拍劇情片,一開工就是幾十人的團隊;但拍攝這部紀錄片時,我們堅持不刻意擺拍或引導,例如韓國攝影師前來時,我們就讓他以最自然的方式記錄老人與訪客的互動。

在漫長的剪輯過程中,台灣的剪輯大師廖慶松(廖桑)給了我非常關鍵的指引。他讓我看清一個導演面對這種題材時該有的態度,幫我抽離了許多技術上的「雜念」與過度自我表達的慾望。

「你在面對她們時,究竟是以一個『導演』的身分,還是以一個『晚輩』的身分?」

問:片中的鏡頭語言非常平靜且克制,你是如何拿捏這種分寸的?

答: 以前拍劇情片,導演習慣展示強烈的個人觀點與鏡頭技巧。但拍攝這部紀錄片時,最重要的關鍵是擺正人物關係。

如果以「導演」身分面對老人,你可能會急於挖掘戲劇化的採訪素材;但如果是以「晚輩」的身分,你會選擇順應與尊重。奶奶想講什麼,我們就聽什麼;她選擇不提的痛苦,我們絕不逼迫。

拍這類紀錄片,導演與團隊必須往後退,退得越遠越好。把所有學過的技巧與表達慾拿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傾聽她們。

四、 傷痕與情感:比歷史更沉重的親情牽絆
問:片中的老人談起當年的經歷時,似乎顯得相當平淡?

答: 是的,她們在提到日本士兵時,多數時候選擇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只要談到自己的「家人」,往往就會動起真情。

許多阿嬤當年即使是被強行抓走,戰後返鄉卻依然面臨家人的排斥與社會的不理解。這種來自親人與環境的二次傷害,對她們而言,往往比當年的歷史創傷更加深遠與沉痛。

五、 結語:在大螢幕前的專注凝視
問:影片即將上映(8 月 4 日晚間於台北光點特映,並將於 8 月 14 日世界慰安婦紀念日正式公映),你對走進戲院的觀眾有什麼期待?

答: 作品能正式進入大螢幕播放,我心裡非常高興。這意味著大家不是在電腦前隨意快轉,而是能坐在影廳裡,以一種正式、尊重且專注的心情去關注這些老人。

希望大家有時間能走進影院看看這部電影,這不僅是對歷史真相的銘記,也是對這群偉大生命最深切的珍惜與致敬。

【採訪後記】
紀錄片《二十二》沒有激烈的控訴,也沒有刻意煽情的音樂與剪輯,卻憑藉著平實的鏡頭語彙,呈現出驚人的質感與情感重量。導演郭柯選擇「後退一步」的克制視角,反而讓觀眾在大螢幕前,真實感受到阿嬤們歷經滄桑後的堅韌與生命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