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張夾報廣告下的死亡陷阱:台北派報婦失蹤案真相
2002 年 7 月 17 日清晨,當多數台北市民仍在睡夢中時,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靠著微薄勞力養家餬口的派報業者,早已穿梭在各大樓騎樓間,將一份份宣傳單夾入報紙中。40 多歲的派報商「阿英」(化名)這一天特別早出門。前一天深夜,她接到了一筆高達「一萬份」的夾報廣告生意,約定凌晨兩點多前往木柵軍公路(世界山莊附近)取件。
對每天清晨要騎車送上 400 份報紙、月入僅兩萬多塊的阿英來說,這筆上萬份的夾報單無疑是一筆難得的大生意。出門前,她還特地打電話交代派報站同仁要提早集合送報。然而,當派報時間過去,阿英卻遲遲沒有出現。電話雖能打通,卻始終無人接聽。這名兼差兩份工作、生活極其規律的勤儉婦人,就這樣無故消失在夜色中。
消失的機車與帳戶裡的致命異動
阿英的丈夫心急如焚向警方報案。初步清查,夫妻倆撫養三個孩子,背負房貸壓力,絕無無故離家或債務糾紛的可能。案發當年,台灣社會擄人勒贖案頻傳,但警方研判,嫌犯覬覦的標的多為財力雄厚的大企業主,以阿英的經濟狀況,被當成綁架目標的機率極低,且等了一天一夜也未接獲勒贖電話。不久後,同業在信義區吳興街的巷弄間發現了阿英的重型機車。
奇怪的是,整部車完好無損,但車後座原本用來裝載報紙的送報袋與安全帽卻不翼而飛。失蹤一個星期後,案情出現關鍵轉折。阿英的丈夫想起妻子還有一個登記在兒子名下的郵局帳戶。前往存戶刷簿後驚見:阿英失蹤當天凌晨三點多,該帳戶竟遭人提領了一萬元現金。警方緊急調閱提款機(ATM)監視器畫面,畫面中出現一名戴著阿英安全帽的陌生男子,提款後騎車離去。由於該名男子刻意避開鏡頭,未能採得有效指紋或 DNA 物證,案情一度陷入膠著。
追蹤通聯與手機序號:從大客車司機到和平島夜市
專案小組轉而全面清查通聯紀錄,嘗試找出打電話下單一萬份廣告的源頭,結果發現該通電話來自板橋一家西餐廳旁的公共電話,線索中斷。但辦案人員進一步分析阿英的手機基地台訊號,發現她在凌晨接完電話後,手機軌跡並未返回忠孝東路派報站,而是一路往木柵、深坑山區移動,最終訊號在半夜人煙罕至的富德公墓一帶斷線。儘管門號斷訊,警方轉而利用手機本身的硬體序號(IMEI)進行數位追蹤,發現該部 NOKIA 8250 手機(俗稱蝴蝶機)在案發後曾被插進兩個不同門號使用。
其中一名使用者移動軌跡異常,警方循線找到他——竟然是一名國光客運大客車司機。司機滿頭霧水地表示,手機是在基隆和平島夜市向一名二手攤販以兩三千元買來的。警方火速前往和平島夜市找到攤商,老闆回憶,這部手機是一對情侶拿來賣的,且雙方還約好過幾天會再拿另一部手機前來送修。專案小組埋伏數日後,順利在夜市攤位前將該對鍾姓男子與巫姓女子攔截帶回。
網咖巧合與境外潛逃
審訊期間,鍾姓嫌犯全盤否認涉案,聲稱手機是在信義區臥龍街一家網咖廁所的水箱上撿到的,當時電池已分離,他只是順手拿去夜市變賣。然而,當警方提及手機原主人是一名派報婦人時,鍾男卻脫口而出:「我以前跟她一起派過報。」雖然鍾男堅稱「純屬巧合」,且因當時網咖監視畫面已被覆蓋,缺乏直接證據,警方只得依法先將二人請回。但在後續調閱的通聯紀錄中,辦案人員驚見:鍾男與女友的手機基地台軌跡,在阿英失蹤當天凌晨,竟與阿英的移動路線完全重疊!遺憾的是,警方正準備發動拘提時,這對情侶已於當天下午搭機逃往香港。
懸疑的靈異感應與藍色墓園
阿英失蹤將近一個月,家屬焦急萬分,曾至廟宇求神問卜。神明當時給出指示:「阿英被囚禁在基隆海邊一間藍色鐵皮屋裡,由一姓游、一姓陳的兩人看守。」 警方雖一度派員至基隆海岸線搜尋,但並無所獲。與此同時,專案小組從鍾男潛逃前的通聯紀錄中,鎖定一名密切聯絡的沈姓男子(小沈)。比對後確認,小沈正是在郵局 ATM 提領一萬元的監視器畫面男子。
當警方上門拘提住往基隆的小沈時,小沈當場全身劇烈顫抖、痛哭失聲,不斷喊著:「人不是我殺的!」帶回警局訊問時,現場發生了難以解釋的現象:偵訊室內的攝影機接連故障無法正常錄影。辦案刑警隨後注意到桌上阿英的照片被 V8 攝影機盒子給壓住了。刑警將盒子移開、把照片擺正,並告誡小沈「死者在看了,不要講假話」,話音剛落,攝影機便奇蹟般恢復正常運作,小沈的心防也隨之崩潰,坦承一切過程。深夜 11 時許,小沈帶著警方前往富德公墓尋找棄屍地點。
公墓內一片漆黑,刑警用手電筒沿草叢掃射,意外發現棄屍位置的正對面,有一座罕見地貼滿藍色磁磚的墓園,而該座墓園的主人剛好姓游。家屬先前求神問卜獲得的「藍色」、「姓游」等關鍵字,竟以這種方式巧合呼應。失蹤 26 天的阿英被發現伏屍於草叢深處,因盛夏酷暑,遺體已面目全非,丈夫最終靠著她手上一枚熟識的金戒指,含淚確認了妻子的身分。
狠心殺害的動機:貪念與一萬元的諷刺
據小沈交待,主嫌鍾男因沉迷賭博欠下巨債,加上同居女友即將生產急需生活費,得知過去的派報同事阿英兼差多份工作、存有積蓄,便將歪腦筋動到她身上。女友在生產前一週打電話,以「一萬份夾報單」為餌將阿英約出。阿英一上車即被挾持,強逼說出提款卡密碼。由於鍾男與阿英彼此認識,為了防止身分曝光,歹徒用膠帶嚴密蒙住阿英口鼻並捆綁雙手,導致阿英在車後座窒息死亡。隨後兩人在半夜將遺體拖至富德公墓草叢棄屍,並褪去其衣物企圖掩飾身分。
事後警方循小沈供述,至國道高速公路橋下邊坡尋回被丟棄的阿英機車送報袋。警方打開送報袋檢視,赫然發現裡面用信封袋一包包裝好、準備繳交的預收報費現金,竟高達 2 至 3 萬元!歹徒捨棄了送報袋裡現成的數萬元現金不拿,反而大費周章綁架殺人、去 ATM 盜領一萬元,並在隔天將這一萬元在基隆火車站附近的賭局中輸得精光。更令人不齒的是,鍾男與女友在案發後潛逃香港,竟將剛在婦產科診所出生僅數天的親生嬰兒棄置於診所不顧。
天網恢恢:三年後的法網難逃
案發隔年,鍾男的女友因不堪逃亡生涯與良心譴責,主動打電話回台投案。而主嫌鍾男則在潛逃中國大陸期間因另涉案被公安查獲,三年後經兩岸共同打擊犯罪機制被遣返回台灣,最終遭判處無期徒刑定讞。參與辦案的刑警徐嘉鴻回憶,當年將鍾男押解回分局時,明明是炎熱的夏天,車上冷氣也不大,鍾男卻全程全身縮在車門旁不斷發抖,連聲喊冷。歹徒縱使能潛逃海外、狡辯卸責,但在面對無辜喪命的冤魂與法律的制裁時,內心的恐懼終究無法掩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