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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歷史專題報導】大稻埕富商之女到省府高官夫人——《陳許碧梧女士訪問紀錄》重現的世紀風雲


圖片出處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著作權所有
https://collections.nmth.gov.tw/CollectionContent.aspx?a=132&rno=2006.007.0126.0038

前言
在臺灣近代史的浩瀚檔案中,女性的聲音往往隱沒於宏大的政治敘事背後。然而,由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許雪姬教授於民國八十二年(1993年)訪問、蔡說麗紀錄的〈陳許碧梧女士訪問紀錄〉,卻以一位大稻埕世家閨秀的親歷視角,為後人打開了一扇穿越清末、日治、滿洲國、上海汪政權乃至戰後臺灣地方政治的歷史之窗。

陳許碧梧女士(1913-2003),既是日治時期大稻埕頂級米商「瑞泰商行」總經理許雨亭之女,亦是戰後連任三屆彰化縣長、臺灣省政府民政廳長陳錫卿之夫人。這份深度的口述歷史,不僅記錄了許氏家族的商貿傳奇,更拼貼出二十世紀華人精英階層在動盪時代中的遷徙與抉擇。

一、 瑞泰商行的黃金歲月:大稻埕華商對抗日資財閥的傳奇
陳許碧梧女士在訪談開篇,便還原了家族基業「瑞泰商行」的輝煌歷史。瑞泰商行早在清代即由祖父許梓於廈門開辦雜貨店起家,後移至宜蘭、基隆,最終在臺北發跡。瑞泰舊址位於今臺北市立中興醫院旁,在全島各地設有支店與支店長。

日治時期,瑞泰商行以獨資型態改組發展,家族內部權責分明:三叔公許太山(訪談紀錄記為許泰山)擔任社長,四叔公許招春負責日本市場對接,父親許雨亭則擔任總經理,掌管大稻埕總部實際營運。

當時瑞泰商行實力極為雄厚,直接與日本三井物產、三菱商社等國際財閥競爭,主導臺灣蓬萊米與白砂糖輸往日本本土及廈門的大宗期貨貿易。陳許碧梧回憶指出,在當時全臺米穀出口份額中,日資商會占四成,而瑞泰獨資即豪取六成,展現出臺灣本土華商極致的資本實力。

除了商業成就,父親許雨亭更展現出大稻埕商人的家國情懷。他與辜顯榮、許丙等頂層紳商交好,並在暗中大筆資助蔣渭水主導的「臺灣文化協會」。即便此舉引來日本警方戒備,許雨亭仍憑藉龐大社會資力與威望處之泰然。直到昭和三年(1928年)總督府實施「米穀統制」,瑞泰商行被迫中止米糧生意,盛極一時的瑞泰傳奇才逐漸劃下句點。

二、 帝大精英與滿洲噩夢:日治世代的生存命運
畢業於臺北第一高等女學校(臺一高女第二十五期)的陳許碧梧,在堂叔許炎亭(臺北帝大政治科第二期畢業、曾親自教導辜振甫英文)的作媒下,下嫁出身南投竹山、臺北帝大政治科高材生陳錫卿。

當時臺大畢業生在臺灣月薪僅約三十圓,適逢「滿洲國」大同學院來臺招考高等文官,月薪高達一百六十圓。陳錫卿憑藉優異成績錄取,新婚僅一週的陳許碧梧便隨夫遠赴東北。

在東北七年間,陳許碧梧見證了時代的動盪。陳錫卿先後任職於滿洲國文教部、安東省視學官及北安省文教局長。夫妻倆在新京(長春)曾寄居於外交部長謝介石家中,後來租住於溥儀御醫黃子正(「子正仙」,黃光國教授之父)診所後方的倉庫。這些珍貴的回憶,側寫了日治時期臺籍精英前往「滿洲國」尋求出路的真實圖景。

三、 上海風雲與糧倉救民:二戰陰影下的智慧與慈悲
二戰期間,經許炎亭與親戚吳鴻裕協助,陳錫卿轉赴上海,擔任周佛海的機要秘書長達八年。

在戰火紛飛的上海,陳許碧梧記錄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當時日軍攻入上海,日本駐華司令官畑俊六大佐一度意圖封鎖米糧供應。陳錫卿得知後,力勸畑俊六與吉見信一大佐,強調封鎖糧食將引發民怨與暴動,主張改採限額配給、開倉濟民。日方最終採納建議開米倉救濟上海市民,民眾感念不已,紛紛送來米糧,陳許碧梧一家更將多餘食米轉贈鄰里,在艱困歲月裡盡顯慈悲。

四、 戰後回臺與二二八事件:世家悲歡與動盪見證
1946年4月初,陳許碧梧一家搭乘基隆大同貨運公司的貨船返臺,暫時投資郭雨新經營的水果運銷事業,並舉家居住於臺北中崙的日本宿舍。

然而回臺次年,即爆發了影響臺灣現代史深遠的「二二八事件」。陳許碧梧在訪談中真實呈現了當時世家眼中的混亂與悲痛:

• 中山堂前的觀察與勸散:事件發生時局勢動盪,陳錫卿出於好奇親自前往臺北中山堂觀察民眾集會。眼見現場氣氛高漲,具備多年行政經驗的陳錫卿連連感嘆「大家都很笨,這不是辦法,他們有軍權、有槍,行不通的」,並在現場要求民眾儘速散去以求保命,但當時並無人理會。

• 家族痛失親族的陰影:隨後國軍自基隆登陸清鄉,局勢迅速惡化。陳許碧梧回憶,她一位任職於基隆的堂弟,竟然在上班途中無辜遭登陸軍隊開槍打死,成為許氏家族在二二八事件中永難撫平的創傷。

• 事件後的搬遷與波折:事件平息後,因中崙宿舍區中間住有基隆要塞司令部的軍人,周邊的臺灣住戶均被逼迫搬離。陳許碧梧當時憑著家中幼童眾多的理由,大膽要求國軍協助搬家,才順利離開該區。

這段親歷紀錄,極為生動地還原了戰後初期的臺籍精英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時,個人命運與親族安全所遭受的巨大衝擊。

五、 彰化十二年與省府歲月:地方自治的典範
二二八事件平息後,陳錫卿經農林處長徐慶鐘聘為機要秘書。1947年秋,考試院舉辦全臺唯一一次縣市長考試,在二千多名考生中僅錄取三名,陳錫卿以第二名高分榜上有名(第一名何舉帆、第三名林伏濤)。

陳錫卿先後獲聘為彰化市長,並在實施地方自治後,獲得彰化地方紅、白兩派紳商擁戴,連任第一、二、三屆民選彰化縣縣長,主政彰化長達十二年,以清廉勤政著稱。

在這段期間,陳許碧梧扮演了極為關鍵的後盾角色。她一方面在縣長公館空地養雞、養豬、種菜以寬裕家計;另一方面主導成立「婦聯會彰化縣分會」。為了不向外界伸手募款,她創辦「家庭縫紉工廠」製作學校制服,自給自足彌補婦聯會開支,其傑出表現更獲選為全國婦聯總會設計委員。

此後,陳錫卿升任臺灣省政府委員兼民政廳長(任期六年半),後轉任國民黨中央黨部副秘書長及齊魯公司董事長,晚年退休淡出政壇。

結語:六十年如一夢的歷史見證
〈陳許碧梧女士訪問紀錄〉不僅是一位女性的生命史,更是臺灣世家與政商網絡隨時代轉折的縮影。

正如陳許碧梧女士在訪談中所感嘆的「六十年如一夢」,她從大稻埕米商豪門的千金閨秀,走過東北的酷寒、上海的硝煙與二二八事件的驚濤駭浪,最終成為戰後臺灣地方自治史上的重要見證者。許雪姬教授這篇極具學術價值的訪問紀錄,成功將這段橫跨兩岸與數個政權的臺灣記憶,永遠留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