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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處【玉里天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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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1962年牧德全神父在花蓮萬榮山區照顧教友生活,天主教福利會從美國空運25頭母山羊,生產的羊奶幫助許多人的健康。
前言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近期解密的政治檔案深處,躺著兩卷被黃紙封存數十年的卷宗——法務部調查局的《張玉妹案》與內政部警政署的《可疑分子考管-(傳教士)牧德全可疑案》。在黃紙黑字的情治公文中,滿是「可疑分子」、「治安考管」、「思想傾匪」與「發表荒謬言論」的冷酷字眼。威權機關以無形的天網,對花蓮山區的異國神父與原住民工友展開長達十餘年的密蒐跟監,試圖在肅殺的冷戰氛圍中,交出一份彰顯控制力的控罪成績單。
然而,當我們掀開這層被威權扭曲的檔案迷霧,對照花蓮大峽谷裡的集體記憶,展現的卻是一段完全相反的歷史真相。被檔案標註為「可疑分子」的,是來自法國巴黎外方傳教會的牧德全神父(Fr. André Maltête)。他在西藏遭到中共囚禁拷打、打斷全口牙齒驅逐後,帶著傷痛來到台灣,將人生最精華的十七年歲月,全部傾注在花蓮太魯閣族的部落山谷裡。
他親手興建羊圈擠奶救治病童,被族人親切稱為「羊爸爸」;他變賣法國父親留下的全部遺產,暗中為被剝削的原住民買下耕地;他踏遍深山記錄瀕臨失傳的古語,成為太魯閣語文化保存的重要功臣;他甚至用智慧在肅殺的戒嚴歲月裡,守護了部落的尊嚴。
威權體制的冰冷公文,上記錄的是統治者的恐懼、猜忌與背叛;但太魯閣山谷裡的回聲,傳唱的卻是一位聖者對這片土地最極致的奉獻。這不是一段冷酷的政治審判,而是一齣被兩個政權先後驅逐、卻在族人靈魂深處留下永恆溫度的生命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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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檔案裡的「可疑分子」:情治機關的威權凝視與疑懼
一、 兩卷檔案的交集:山谷間張開的無形監控網
民國45年(1956年)11月27日,花蓮縣萬榮鄉森坂村的天主教堂前,原住民少女張玉妹一邊除草一邊哼著歌,卻不知暗處已有雙眼睛正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這幾句隨口哼出的旋律,被在地舉報為含有「打倒蔣先生,我們才有自由」等敏感歌詞,隨即引發花蓮縣警察局鳳林分局與法務部調查局花蓮站的全力介入。然而,若將歷史的鏡頭拉遠,便會發現張玉妹的遭遇並非偶然,而是無意間撞進了一張早已鋪展開來的情報天網。早在張玉妹案發生的半年前——民國45年5月8日,臺灣省警務處(今警政署)就已正式將花蓮山區的外籍傳教士「牧德全」立案為「可疑分子考管」(檔號:AA01010000C/0045/205/1095)。這兩卷被塵封半世紀的政治檔案,在時間軸與空間上高度重疊,揭示了威權體制當時對花蓮山地部落所展開的全方位佈管監控。
二、 威權眼中的「罪名」:將博愛與信仰解讀為治安威脅
在警政署與調查局的黃紙檔案裡,滿是冰冷而具指控性的字眼。在《牧德全可疑案》的摘要中,情治機關給這名前來花蓮奉獻的外籍神父扣上了「收聽匪播、發表荒謬言論、反動文字」等嚴重政治罪嫌;而在《張玉妹案》中,調查人員更是將一名基層教堂工友的日常歌謠,無限上綱為潛在的反動陰謀。在威權統治者的眼中,天主教會在山區發放麵粉救濟物資、舉辦青年訓練班、深耕部落基層的舉動,通通被曲解為「競爭基層影響力」與「建立非政府控制組織」的敵意行為。情治機關無法理解宗教無私的博愛,只能用權力控制的邏輯去審視一切,將神父對原住民族人的關懷與保護,強行定性為對國家安全的潛在威脅。
三、 冷戰體制的荒謬邏輯:受難者的背叛者陰影
情治機關之所以對牧德全神父產生極度疑懼,其背後反映的是戒嚴時期極度扭曲的冷戰思維與政治疑心病。牧德全神父(Fr. André Maltête)年輕時曾懷抱熱血遠赴中國西藏傳教,在中共接管政權後,他遭到逮捕、長期監禁與嚴刑拷打,甚至整口牙齒都被全數打斷,最後才被強制驅逐出境。這本是一段令人悲痛的宗教受難史,但在國民黨政府「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威權邏輯下,這段經歷反而成了無法抹去的原罪。情治人員認為「曾在共產黨統治區生活過」本身就極具嫌疑,懷疑他可能已被吸收或帶有特定政治任務。威權體制無視他在共產暴政下受到的酷刑與傷害,反而將這份傷痕轉化為追蹤、跟監與防範他的理由,展現了時代荒謬而殘酷的一面。
四、 密報與側訪:無孔不入的情報網與基層窒息感
為了坐實牧德全神父與張玉妹的「罪證」,情治單位動用了極為龐大的監控資源。檔案顯示,調查局花蓮站派遣了代號「鄭俊生」、「許肇建」等數名「據點同志」與秘密線民,長期埋伏在鳳林與萬榮一帶。他們不僅混入天主堂的迎賓宴席、側錄神父與地方人士的對話,還私下對張玉妹的親友圈、家庭背景進行嚴密排查,甚至連張玉妹為了增進國語能力而借閱的普通教材,都被搜出並當作「思想涉嫌」的物件呈報上級。便衣特務悄悄坐進聖堂後排,將神父的每一次講道、族人的每一次聚會,事無巨細地寫成密報簽呈。這種無所不在的凝視,讓當時的花蓮山區部落籠罩在一股窒息的氛圍中,也讓無辜的平民與神父陷入長達數年的政治陰影之下。
【本章小結】
從《張玉妹案》與《牧德全可疑案》這兩卷解密檔案中,我們看見了戒嚴體制運作的最真實樣貌。情治機關憑藉著冷戰陰影下的疑心病與對社會組織控制的慾望,將一個深受族人愛戴的神父與一名無辜的部落女子,硬生生拉進了國家安全監控的齒輪之中。然而,公文上的黃紙黑字雖然能夠記錄下密報與懷疑,卻無法掩蓋威權體制本身的恐懼與荒謬;在檔案沒寫到的地方,一場跨越國界與種族的真摯大愛,正在花蓮的大峽谷裡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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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檔案外的「羊爸爸」:變賣遺產與救治族人的真摯大愛
一、 山谷裡的溫熱奶香:從「羊爸爸」到「洋爸爸」的真情暱稱
當威權體制在公文紙上記錄著對牧德全神父的猜忌與防範時,花蓮山區的太魯閣族部落裡,正上演著完全不同的畫面。1954年,剛從中共酷刑與監禁中死裡逃生的牧神父來到花蓮,走進了西林、見晴、萬榮與明利等深山部落。當時的山區生活條件極度困頓,牧神父看到部落裡許多孩童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骨瘦如柴、病痛纏身。他沒有選擇高高在上地宣講教義,也沒有僅僅發放外來的援助麵粉,而是親自動手拿起工具,在山坡地上興建羊圈、飼養山羊。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這位高大的法國神父就親自擠出新鮮溫熱的羊奶,一碗一碗親手端給營養不良的孩子喝。幾十年後,那些喝著羊奶長大的孩童已白髮蒼蒼,但在他們的集體記憶裡,依然深深印著那股溫熱的奶香。部落裡流傳著一個充滿溫度的稱呼——因為他天天擠羊奶餵孩子,大家親切地叫他「羊爸爸」;而因為他是一位遠道而來、藍眼睛高鼻梁的西洋神父,這個稱呼也在族人口中雙關地變成了「洋爸爸」,成了這片山谷對他最深情的擁抱。
二、 變賣法國遺產:將家族產業換作族人的生存土地
如果說「羊爸爸」展現的是牧德全神父最細緻溫柔的一面,那麼他在面對部落族人面臨生存危機時所展現的決定,則有一種讓人震撼的剛硬與決絕。當時的花蓮山區,許多太魯閣族佃農因不熟悉法律與外部社會的遊戲規則,長期遭受地方地主與外來勢力的嚴重剝削,甚至面臨土地被奪、流離失所的絕境。面對這種體制性的不公,牧神父做出了一個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壯舉:他連絡法國老家,將父親留給他的全部家族遺產變賣折現,並把這筆巨款全數帶到台灣。他暗中出資,幫一個個瀕臨絕境的原住民家庭買下他們正在耕種的土地,讓族人重新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園。法國的千金家產,就這樣默默化成了太魯閣族人在花蓮山谷裡立足生存的根基。
三、 衝撞既得利益:觸怒在地勢力與威權體制的警覺
牧德全神父變賣遺產幫原住民買地的義舉,雖然拯救了無數走投無路的部落家庭,卻也深深觸怒了地方上的既得利益集團。在當時的背景下,許多與地方威權勢力關係密切的土地掮客與地主,因無法再任意剝削原住民佃農而對牧神父懷恨在心。這些利益受損的在地勢力,開始向情治機關與黨政系統施壓,捏造黑函與舉報。情治單位原本就對外籍傳教士懷有極深的戒心,如今見牧神父在部落中擁有如此巨大的經濟影響力與動員力,甚至能掌控土地資源,更讓當局感到驚恐與失控。在警備總部與調查局的眼中,這種直接衝撞體制利益、深得民心的舉動,並非慈善博愛,而是「挑戰政府威信」與「建立私有勢力」的極度危險訊號。
四、 超越制度的信仰:用生命實踐「為一切人,成為一切」
牧德全神父在花蓮山區所做的一切,完全超越了當時官方檔案所能理解的範疇。巴黎外方傳教會的核心精神是「為一切人,成為一切」(Omnibus Omnia),而牧神父正是將這句拉丁文誓言,用自己的每一滴汗水與血肉實踐在太魯閣族的土地上。他不在乎自己的身分是貴族後裔還是異鄉客,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會因為觸怒當局而引來禍端。對他而言,信仰不是抽象的條文,而是看到孩子餓了就給他牛奶、看到族人流離失所就給他土地。他將自己所有的財產、精力乃至尊嚴徹底掏空,去填補這片受傷土地上的貧瘠與匱乏。這種不求回報的愛,構築了一道威權體制無法理解、也無法用情報手段瓦解的靈魂防線。
【本章小結】
對比《張玉妹案》與《牧德全可疑案》檔案中那些冰冷、疑懼且充滿敵意的調查報告,牧德全神父在部落裡的最真實作為,展現了歷史最諷刺的一面。情治機關耗費無數人力物力監控、舉報他,以為他在進行某種不可告人的政治陰謀;然而在歷史的真相裡,他只不過是用父親留下的遺產幫族人買地、用清晨的羊奶撫養孤兒。威權體制記載了他的「可疑」,而太魯閣族部落則記住了這位「羊爸爸」與「洋爸爸」的大愛;前者早已隨著時代瓦解被送進檔案館,後者卻化作山谷裡永不磨滅的生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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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智慧與尊嚴:精通族語、編纂辭典與文化守護
一、 跨越藩籬的對話:與巫師結為好友的平等姿態
在二十世紀中葉的傳教歷史中,許多來自西方的傳教士往往帶有優越感,習慣將原住民傳統信仰視為迷信或需要掃除的障礙。然而,牧德全神父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來到花蓮山區後,他沒有排斥太魯閣族的傳統精神文化,反而主動接觸部落裡的傳統祭師與巫師。他以一個謙卑學習者的姿態,深入了解巫師們的祭儀邏輯、精神世界與傳統規範,甚至與多位部落巫師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他不把太魯閣族的精神世界當作基督教信仰的對立面,而是試圖尋找兩者之間對生命與超自然敬畏的共通點。這種尊重原住民主體性的平等姿態,讓族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尊嚴,也讓他迅速融入部落的核心,獲得了極為深厚的情感信任。
二、 語言的守護者:翻山越嶺記錄珍貴的祭儀古語
為了能真正與族人溝通,牧德全神父下足了苦功。在那個沒有數位錄音設備、山路極度險阻的年代,這位高大的法國神父手持筆記本,翻山越嶺走遍花蓮各個部落,挨家挨戶記錄族人的發音與詞彙。他不僅學習日常對話,更細心搶救、記錄了許多瀕臨失傳的古老祭儀用語與古語詞彙。他將這些珍貴的田野資料進行系統化的整理,為日後太魯閣語文法與辭典的完整保存奠定了極其關鍵的基石。後來的文化學者與語言學家指出,若不是牧神父當年留下那些極其詳盡、準確的筆記與田野紀錄,太魯閣族在面對後來的國語政策與時代衝擊時,許多珍貴的語言與文化斷層將永遠無法修補。
三、 吊橋上的歌聲:夜晚手電筒下的青年合唱團
太魯閣山區地形險峻,部落之間被深邃的大峽谷隔開,往來全靠搖晃的懸空吊橋。牧德全神父為了凝聚部落青年的心,特別成立了青年合唱團,帶著年輕人進行「巡迴山谷」的音樂活動。在沒有路燈的黑夜裡,一隊太魯閣族青年跟著高大的牧神父,每個人手持一支手電筒,一邊小心翼翼地踏過搖晃的吊橋,一邊在高亢嘹亮的天主聖歌與太魯閣古調中穿梭。青年們的清亮歌聲迴盪在大峽谷之間,回音層層疊疊,飄向黑夜深處。這不僅是宗教的凝聚,更是對部落青年自我認同的建立;幾十年後,當那一代歌唱的青年早已白髮蒼蒼,每當回想起當年跟著神父在吊橋上唱歌的夜晚,臉上依然會浮現出充滿驕傲與溫暖的微笑。
四、 聖堂裡的幽默:用族語對付後排的便衣特務
白色恐怖時期,情治單位的監控無孔不入,每當天主堂舉行彌撒或聚會時,總會有幾名身穿便衣的特務悄悄坐在聖堂最後一排,手持筆記本準備密報。牧神父早已看穿這一切, But他既不恐懼也不憤怒,而是展現出令人讚嘆的智慧與幽默。每次站上講台,他便會用極其流利的太魯閣語向台下的族人說:「坐在最後面的那幾位特務朋友,今天又是來聽天主聖言的。雖然他們可能一句也聽不懂,但我們還是要用愛,為他們的靈魂祈禱。」台下的族人聽懂了神父的話,紛紛低頭偷笑,原本嚴肅肅殺的氛圍瞬間化解。牧神父用這種睿智的方式,讓特務的監控顯得滑稽無比,在壓抑的戒嚴歲月裡,為族人保住了難能可貴的尊嚴與信仰的莊嚴。
【本章小結】
情治機關在檔案裡密報牧德全神父「私下與原住民密會」、「能用族語交流無法監控」,並將此視為極大的治安隱患;然而在歷史的另一面,牧神父精通族語與深耕文化,卻是太魯閣族文化得以保存的重要支柱。他記錄古語、保存記憶、帶著青年在吊橋上記錄歌聲,甚至用族語幽默化解特務的威脅。威權政府因為聽不懂族語而感到恐懼與失控,而牧德全神父則用這門語言,為太魯閣族人築起了一座守護文化與人格尊嚴的精神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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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被騙下的指印:白色恐怖下的密網與集體傷痕
一、 逼近的風暴:情治壓力達到頂點與告別彌撒
到了1970年代初,情治單位與地方既得利益者對牧德全神父的迫害已達到頂點。調查局與警務處的檔案密報層出不窮,將神父保護族人土地、編纂族語、聚攏青年的舉動,鋪天蓋地地描繪成無法掌控的「匪諜」與「叛亂」威脅。1972年,牧神父在被正式列入黑名單前夕,已隱約察覺到這趟例行的「回法探親」極可能是永別。在最後一次的清晨彌撒中,高大的神父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他深愛的太魯閣族人,數度哽咽到無法出聲,只能在長長的靜默中默默流淚。臨走前,他私下將幾封用太魯閣語密密麻麻寫就的親筆信,交給部落的核心頭目與青年,叮囑他們無論時代如何艱難,都絕對不能放棄自己的語言與文化。那些信件後來被族人視為至寶,冒著風險藏在信仰家庭的屋頂夾層裡,成為暗夜中的希望微光。
二、 指印的騙局:被體制利用的無辜族人與深層傷痕
在牧德全神父被迫離台後,情治機關為了讓「禁止入境」與「黑名單」的處置顯得合法合規,展開了一場極其殘酷的公務騙局。情治人員帶著早已預先寫好的控告公文深入部落,利用當時許多原住民老人家不識國字、不懂法律條文的弱點,以「辦理補助」、「登記身分」或「支持教堂」等謊言,哄騙老人家在控告牧神父「發表荒謬言論」、「涉嫌反動」的文件上簽名、蓋章或按下紅色指印。事後,當族人得知自己親手按下的指印,竟成了逼走救命恩人「羊爸爸」的罪證時,整個部落陷入了無法言喻的震驚與崩潰。這份被體制殘忍欺騙的創傷,成為花蓮山谷裡長達數十年無法癒合的集體劇痛。
三、 跨越十四年的陰影:張玉妹案的停偵與機密歸檔
在牧神父被逼走前後,作為同一套監控網絡下的受害者,教堂工友張玉妹的命運也展現了白色恐怖的無情。張玉妹因被舉報隨口哼唱歌曲後,歷經警局多次審訊與對質,即便她遠嫁高雄岡山,調查局的跟監與監控依然如影隨形、跨越縣市移交。直到民國59年(1970年)1月,調查局在耗費龐大資源追查了整整14年後,終於不得不承認「張嫌查證後無反動動機」,核定停偵結案。然而,「停偵」並未換來清白與正義,該卷宗被標註為「機密」永久封存於檔案庫深處。一個無辜的平民女子,就這樣在最好的青春年華裡,被迫揹著無形的政治陰影生活了十幾年。
四、 愧疚與噤聲:半個世紀不敢提起的名字
牧神父被列入黑名單禁止入境後,花蓮的太魯閣族部落籠罩在一股長期的禁忌與沉默之中。老人家們只要看到情治人員或陌生人靠近,便會嚇得不敢發聲;而每當有人拿出牧德全神父的照片給當年喝過羊奶長大的耆老看時,老人家們不是立刻痛哭流涕,就是哽咽到揮手不願再談。那份對「羊爸爸」極致的敬愛,與自身無意間被體制欺騙、按下指印的深層愧疚,交織成一道深不見底的靈魂傷痕。幾十年來,族人們只能在暗夜的祈禱中默念神父的名字,將這段充滿愛與背叛的痛苦歷史,深深埋藏在歲月的塵土之下。
【本章小結】
情治機關用威逼、誘騙與偽造的指印,織成了一張冰冷的密網,硬生生將牧德全神父從他奉獻17年的太魯閣族身邊撕裂。官方檔案裡記載著調查局耗時14年完成的「停偵」簽呈與黑名單核定;然而在檔案背後,卻是無辜族人被騙按下指印後的半世紀愧疚,以及一個平民女子被無端監控十餘年的青春悲劇。威權體制用謊言製造了傷痕,但那份藏在屋頂夾層裡族語密信與族人眼中的淚水,卻證明了真理與大愛永遠無法被紙張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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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普羅旺斯墓前的台灣地圖:永遠無法割捨的土地之愛
一、 遠方的思念:神智迷離之際口中的太魯閣語
被台灣威權政府列入黑名單、永遠禁止入境後,牧德全神父回到了法國南部平靜的普羅旺斯安養晚年。雖然身體離開了台灣,但他的心與靈魂卻永遠留在了花蓮深邃的大峽谷裡。前往法國探望他的聖職人員與修士們轉述,當牧神父到了晚年、神智因年老而有些迷離之際,他口中喃喃自語、脫口而出的不再是他的母語法文,而是音調高亢、語氣懇切的太魯閣語。他常常對著身邊照顧他的法國修士,深情地喊出當年台灣部落頭目與族人的名字。那座搖晃的吊橋、那碗溫熱的羊奶,以及那些在黑夜中手持手電筒歌唱的太魯閣青年,成了他生命最後歲月裡唯一念念不忘的精神歸宿。
二、 2001年的安息:墓前用鮮花排列出的台灣島嶼
2001年,牧德全神父在法國安息主懷,結束了他波瀾壯闊卻又充滿悲劇色彩的一生。他一生兩次被政治力量強行驅逐——第一次在中國西藏,被中共逮捕打斷全口牙齒;第二次在台灣花蓮,被國民黨威權政府列入黑名單禁止入境。然而,這兩個政權的霸凌與驅逐,卻從未抹去他心中最熾熱的愛。在他安息之後,有人前往他位於法國普羅旺斯的墓園祭拜,驚喜地發現在他的墓前,被後人與親友用鮮花與草木,精心排列出了一幅清晰的「台灣島嶼」圖案。那座遠在大洋彼岸的台灣地圖,是他一生至死不渝的告白,也象徵著他那份跨越了大洋、政治與種族的深刻情感。
三、 歷史的平反:從「機密密件」到《為一切人,成為一切》
隨著台灣民主化的浪潮推進,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與國家檔案局展開了大規模的政治檔案清查。《張玉妹案》與《牧德全可疑案》等塵封半個世紀的卷宗陸續解密公開,當年情治機關的密報、監視筆錄與造假的指印,終於在陽光下無所遁形。歷史最終給予了最公正的審判:官方檔案裡那些「可疑」、「匪諜」與「反動」的標籤被徹底洗清;而紀錄片《為一切人,成為一切》的拍製與播映,更是向這位將一生奉獻給花東山區的法國神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威權機關企圖用黃紙公文抹去他的名字,但歷史與人民卻將他高高舉起,還給了他應有的榮光與清白。
四、 永恆的遺產:留在山谷裡的愛與太魯閣族記憶
牧德全神父雖然離去,但他留給太魯閣族的遺產卻化作了永恆。他變賣遺產買下的土地,依然滋養著部落原住民的子孫;他親自記錄整理的語法筆記,成了今天太魯閣族搶救語言與文化斷層的重要基石;而那些喝著他擠的羊奶長大的「羊爸爸」的孩子們,如今正一代代將這個充滿溫度的故事講給子孫聽。正如劉一峰神父所回憶的,牧神父主持彌撒時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讓人感覺基督與博愛就在眼前。威權體制用權力強行拉開了他與台灣的距離,但他種下的愛的種子,卻早已在花蓮的大峽谷裡深扎生根、開花結果,成為這片土地上永不褪色的靈魂史詩。
【本章小結】
牧德全神父的故事,是一齣被歷史荒謬反覆對待、卻用極致大愛回應霸凌的生命讚歌。他在法國墓前的台灣鮮花地圖,向世人證明了政治與黑名單可以封鎖國境,卻永遠無法封鎖一顆深愛這片土地的心。從政治檔案的解密平反,到太魯閣族人半個世紀的深刻懷念,歷史最終告訴我們:威權的謊言與公文終將隨著時間腐朽,唯有「為一切人,成為一切」的無私奉獻,會永遠留在山谷的回聲裡,世代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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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時間軸】從山谷裡的歌聲到遠方的鮮花地圖
• 1950年代初:牧德全神父(Fr. André Maltête)於中國西藏傳教,遭中共逮捕監禁、酷刑拷打並打斷全口牙齒後,被強制驅逐出境。
• 1954年:牧神父輾轉來到台灣花蓮,深入西林、萬榮、見晴、明利等太魯閣族部落,開始親自蓋羊圈、擠羊奶救治營養不良的原住民孩童,被族人親切稱為「羊爸爸」(洋爸爸)。
• 1956年(民國45年)5月8日:臺灣省警務處(今警政署)正式將牧德全神父立案列為「可疑分子考管」(檔號:AA01010000C/0045/205/1095)。
• 1956年(民國45年)11月27日:花蓮縣萬榮鄉森坂村天主教堂工友張玉妹在教堂前除草哼歌遭舉報,法務部調查局與警察局展開對張玉妹及天主教堂(含牧德全神父)長達14年的密蒐監控(檔號:0044/301/03620)。
• 1960年代:牧神父變賣法國父親留下的全部遺產幫原住民佃農買地,並翻山越嶺記錄古語與祭儀、組織青年合唱團深夜巡迴唱聖歌。
• 1970年(民國59年)1月29日:調查局歷經14年追蹤,最終認定張玉妹案「無反動動機」,核定停偵結案,但將檔案標註「機密」永久封存。
• 1971–1972年:情治機關誘騙不識字的原住民按指印控告牧神父,威權政府將其列入黑名單。牧神父在最後一場清晨彌撒中哽咽離台後,遭禁止再度入境台灣。
• 2001年:牧德全神父於法國普羅旺斯安息主懷,墓前由後人以鮮花草木精心排列出台灣島嶼的形狀,象徵終身不渝的思念。
• 2011–2019年(民國100–108年間):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與國家檔案局推動政治檔案清查,《張玉妹案》與《可疑分子考管-(傳教士)牧德全可疑案》陸續解密公開,還原歷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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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與檔案來源】
一、 國家檔案局解密政治檔案
1. 法務部調查局移轉檔案:
o 案名:《張玉妹案》
o 檔號:0044/301/03620
o 國家檔案系統線上查詢連結:https://aa.archives.gov.tw/ELK/SearchDetailed?SystemID=MDAwNjY4ODIxMQ==
o 內容摘要:記載張玉妹遭舉報唱反動歌曲後,調查局與警察局進行約談、對質、跟監及長達14年監控之完整筆錄與簽呈。
2. 內政部警政署移轉檔案:
o 案名:《可疑分子考管-(傳教士)牧德全可疑案》
o 檔號:AA01010000C/0045/205/1095
o 國家檔案系統線上查詢連結:https://aa.archives.gov.tw/ELK/SearchDetailed?SystemID=MDAwNzI4ODE3MQ==
o 內容摘要:臺灣省警務處對外籍傳教士牧德全進行治安考管、懷疑其收聽匪播及發表荒謬言論之偵辦紀錄。
二、 專題報導與媒體文獻
1. eNEWS新聞網專題報導:
o 標題:《一生被霸凌的人還有愛嗎?牧德全神父被驅逐出境》
o 線上報導連結:https://enews.tw/article/1262476
o 內容摘要:記錄牧德全神父在花蓮西林、萬榮等部落養羊、變賣遺產買地、記錄太魯閣語及晚年墓前鮮花地圖之生命史。
三、 影視紀錄片與田野口述
1. 致敬紀錄片:《為一切人,成為一切》(記錄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與外籍神父奉獻花東山區之歷史)。
2. 部落口述歷史:花蓮縣萬榮鄉西林村、見晴村、明利村太魯閣族耆老關於「羊爸爸」之口述記憶。
3. 教會史料: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MEP)會士紀錄與劉一峰神父相關口述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