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成先生近日發文,從其 1996 年起草《台灣獨立運動的新世代綱領》的歷史脈絡出發,對當前台灣本土政局提出了深沉的焦慮與遠景籌劃。他主張打破藍綠兩黨壟斷、實現「多黨議會制」與「比例性」,並在修憲不可期的前提下,主張「在池內放進新的鬥魚」,甚至坦然引用「加速主義(Accelerationist)」的觀點,認為「會發生的事,就讓它快點發生,至少我們還在,還能影響」。最後,他提醒執政黨「DPP cannot do it alone」,呼籲建立「對外一致,對內競爭」的「本土絕對多數聯盟」。
從 1996 到 2026 年,整整三十年過去了。這三十年間,全球地緣格局從冷戰後的「歷史終結」走向大國博弈與極權擴張,世界民主版圖經歷了退潮與嚴峻考驗,網路科技與民粹思潮更徹底重塑了政治動員的型態。然而,面對如此巨大的時空轉移,周先生的論述卻依然停留在三十年前學運世代與左翼獨派的理想主義範式——反對建制權力、寄望草根野地長出新力量、幻想純粹的比例性與多元公社。
正因為這套論述帶著極為鮮明的左翼浪漫色彩,使其在面對現代政治最冷酷的試煉——人性的貪婪、對高位的權力欲望,以及權力結構對人心的必然質變時,暴露出致命的盲點。道德與初衷在權力勾勒面前往往薄如泡沫;寄望於「新力量的良知」或「道德聖人救世」,是所有理想主義政治實驗最深沉的悲劇。
一、 理想的「比例性」 vs. 冷酷的「選制限制」與碎片化噩夢
周先生期待透過打破兩黨體制,讓多元本土民意能透過比例性呈現。然而,在沒有憲法結構改動的前提下強推多黨化,歷史給出的教訓往往是體制碎片化與極端力量抬頭。
• 單一選區制的結構夾殺: 台灣區域立委採「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在政治學「杜瓦傑法則(Duverger’s law)」的作用下,選民為了避免浪費選票會自發棄保,體制天然向兩大黨傾斜。
• 5% 門檻形成的浪費票: 在無法修憲改變選制的情況下,強行放進新「鬥魚」(第三勢力),若無法跨越不分區 5% 的得票門檻,只會造成本土選票大量變成無效票,或是引發區域選區的分裂,反而讓對手陣營輕鬆勝出。
• 魏瑪共和與法國第四共和的碎片化噩夢: 魏瑪共和國(1919–1933)採用沒有門檻的純比例代表制,導致國會小黨林立、政局極度不穩。民主派陣營在一次次的內耗與割裂中喪失治理能力,最終讓主張極端的納粹黨利用體制的混亂與縫隙,在合法選舉中步步蠶食,一舉摧毀了共和體制。而法國第四共和(1946–1958)二戰後各路抵抗運動(本土陣營)主張聯合治理,卻因多黨比例制陷入互相撕裂,12 年間更迭了 24 屆內閣,政府幾近癱瘓,最終在阿爾及利亞危機的外部軍事威脅下崩潰解體。
二、 「競合悖論」與賽局困境的空想
周先生提醒執政黨「DPP cannot do it alone」,主張「對外一致,對內競爭」的聯合政府。然而,這完全違背了選舉動員、賽局結構與人性競爭的邏輯。
• 撕裂無法靠理想撫平: 在「單一選區」與「政黨票 5% 門檻」的現實賽局中,小黨為了求生存,必然要用最猛烈的詞彙攻擊大黨「老化、腐化、背叛本土」;大黨為了確保席次,必然操作「配票危機、大局為重」。雙方陷入嚴重的「囚徒困境」,在選戰中徹底撕裂選民,選後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手牽手組成「穩定的執政聯盟」。
• 英國 1931 年政治危機的警訊: 1920 年代英國工黨與自由黨互相猛烈撕裂,雖在 1929 年勉強合作組閣,但當 1931 年大蕭條危機襲來時,雙方積怨爆發、嚴重內訌,導致政府癱瘓、執政黨分裂,而自由黨也在這場互撕與體制夾縫中徹底泡沫化。
三、 「野地自造者」高位後的質變:權力腐化的不可逆鐵律
周先生浪漫化了野地長出來的「小自造者」(新創小黨),寄望輔助新力量來衝擊老化的建制黨。即使他坦承「原本宣稱打破藍綠的白色力量,變成了藍最惡質的一部分」,卻依然天真地寄望下一條放進去的新鬥魚會「往好的方向走」。這完全無視了「權力使人腐化」的人性鐵律:
• 歷史的教訓(列寧與先鋒黨): 十九世紀的共產革命家們,最初也都是滿懷理想的左翼知識份子,聲稱要打破舊體制、實現絕對平等。然而馬克思的浪漫理論到了列寧手中,迅速演化為「先鋒黨專政」。當革命成功、掌握國家機器與權力高位後,人性對權力的貪婪瞬間爆發,迅速質變為掌握特權的新階級(Nomenklatura),建立秘密警察(契卡)、清洗異己。
• 近在眼前的現實(柯文哲與白色力量): 2014 年柯文哲以「素人醫師、公開透明、打破藍綠」橫空出世,被無數知識份子寄予厚望。然而,當他掌握台北市資源並建立民眾黨後,在缺乏制度約束與堅定核心價值的情況下,迅速陷入密室協商與財團利益相關爭議,並向個人崇拜傾斜。這證明了問題不在於那條魚是「白色」還是「別的顏色」,而是任何未經制衡的新力量登上高位後,腐化與變質的速度往往比舊黨更快、更徹底。
四、 「加速主義」的狂想:砸碎防線後召喚出的野心家
周先生直接引用了帶有激進變革色彩的「加速主義(Accelerationist)」,主張「會發生的讓它快點發生」,認為政局劇烈碰撞與不安是「必經過程」。然而,歷史與現實給了加速主義最慘烈的回答:當你選擇用加速主義砸碎舊體制與憲政防線時,產生的絕對不是理想的民主公社,而是巨大的「權力真空」。
• 俄國革命的體制撕裂: 1918 年,列寧因為布爾什維克在立憲會議選舉中僅獲 24% 選票,便直接動用武力解散立憲會議、砸碎俄羅斯短暫的憲政曙光。砸碎法律防線後的權力真空,召喚出的是慘烈的內戰與史達林式極權強人的登場。
• 風險不對稱與民粹威權化: 歐洲小國(如瑞士、比利時)即便政局癱瘓幾個月,背後仍有歐盟與北約保障安全;但台灣處於地緣政治的最前線,面對極權強敵的灰帶襲擾與武力威脅,我們根本沒有讓體制撞碎試驗、陷入幾年內耗的容錯空間。當民粹向選民灌輸「體制已死」時,最不講道德、最敢動用暴力與民粹操作的人,會在權力真空期迅速奪權。
五、 知識份子的傲慢:「至少我們還在」是歷史上最危險的幻覺
周先生說「至少我們還在,還能影響」,這展現了典型左翼知識份子對自身理論與影響力的自信。然而,在激進變革與權力鬥爭的過程中,最慘烈的一幕正是:溫和的理想主義知識份子,永遠是第一個被極權與野心家清算的對象。
• 左翼同道的清算宿命: 早期許多溫和的社會民主黨人、孟什維克(Mensheviks)曾與布爾什維克並肩作戰,以為自己可以「引導並影響」這場激進革命。但革命成功後,列寧第一時間將他們打成「反革命」並進行大規模清洗,這些知識份子連「留在場上影響」的機會都沒有。
• 綠營與進步派的反噬: 2014 年民進黨與無數台派知識份子(包含周先生這類理想主義者),都以為自己可以「禮讓、輔助、引導」柯文哲這條新鬥魚。結果當這條新鬥魚在聲量與權力茁壯後,第一個轉身猛咬、全面反噬的,正是當初養育他、信任他的陣營。
結語:人性與制度,才是所有理想政治的邊界
周奕成先生對台灣民主的初衷與關懷令人敬佩,但他的提案,是一個假設所有政治人物都是理性哲學家、所有選民都是無私聖人的「純氧實驗室模型」。
正如美國憲法之父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在《聯邦黨人文集》中的洞見:「如果人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了;如果是由天使來統治人,就不需要對政府有任何內部或外部的控制了。」
人性永遠不可信,尤其是腐敗與貪婪的那一部分。
善意與道德或許是個人修養,但在集體權力的運作中,腐敗與對高位的欲望才是人性的預設值(Default Setting)。承認「道德像泡沫」,不是走入虛無主義,而是政治成熟的開始。現代憲政民主之所以能存續百年,正是因為它的起點從不相信道德與聖人,而是假設所有人只要拿到權力都會腐化,進而建立制度、監督與權力制衡,把權力關進鐵籠裡。
從 1996 到 2026,三十年來的全球局勢與台灣現實告訴我們:時代早已改變,如果依然留戀於年輕時代的烏托邦幻想,不把「人性必然腐敗」這項最冷酷的現實算進去,無論初衷多麼高尚,最終都會變成製造災難的工廠。
在憲政選制未變、地緣威脅如此嚴峻的台灣,如果忽略了人性腐敗的危險,執意去玩「加速碰撞」與「試煉人性」的政治實驗,我們付出的代價,絕不僅僅是政黨輪替,而是整個台灣民主體制的徹底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