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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煜 : 父親節憶往


2017年父親的生日,我給他寄了頂川普MAGA的紅帽子,他一直都收著沒戴,2019年,我把那帽子帶回了美國,還把他當老人長青會會長的帽子也拿走,因為他走了。這兩頂帽子,都有政治意義,我和他一輩子講最多的事,也是政治。在守喪的期間,他的朋友,我們叫阿財叔,來上香,看著他雖老,但清瘦很有精神的樣子,就問了他的公司如何。阿財叔說他還在做,規模一直都不大,但東西都賣給日本人,走精密工業路線,七十幾歲了還在工廠,一邊做,一邊傳承。阿財叔和我爸,就是我的政治啟蒙。就是他們,在我小學的時候,一本一本地把黨外雜誌買回家,林正杰、李敖、陳水扁這些名字,就是那時候開始認識,同學在看漫畫,我在幹譙國民黨,因為我爸和阿財叔他們都在幹譙國民黨。

初二的時候,蔣經國死了。我們學校的學生,被動員去送喪,電視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黑白的。蔣經國在美國和黨外的壓力下,同時進行了本土化和民主化,但蔣經國對我家最大的影響,是他的經濟政策。台灣的經濟起飛,是蔣經國放棄蔣介石「復興基地」路線,開始建設台灣後才開始。父親上初中的第一天就把書包丟了,阿公因此不讓他讀書,身為長子和長孫,自己知道有責任,所以上台北當學徒。父親一直都對世界抱有好奇心,沒上初中,但他想要做生意,賣東西到外國那種,所以晚上自己去學日語。老闆有個女兒,經常要父親踩三輪車接送,說巧不巧,她也去同一個地方學日語。一個學徒仔,哪敢和老闆女兒當同學,於是就不學了。後來沒做出口生意,但是他對語言還是充滿好奇心,自己經常土法鍊鋼,唸著可怕的英文。有天和我大聲宣告他的發現,難怪人家說ABC,就是American Baby Chinense!

後來他入伍,八二三砲戰已過,沒有立即上戰場的威脅,但空軍當兵要三年。退伍後,父親開始創業。他的腦子永遠在動,一直在想賺錢的點子,連我已經在美國當教授了,他還是在想怎麼樣可以讓我賺多一點錢。農家子弟的長子、長孫,不能不挑起賺錢的責任,責任擔當久了,就變成了習慣。但他創業失敗了兩次,賣美國人嬰兒床也許是好生意,但他沒有做起來。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但沒有退路,只能再試一次,後來在田老闆兒子的牽線下,開始在林口火力發電廠包工程,一舉成功。是的,許多台灣小朋友、大朋友也許聽過三七五減租、公地放領這些國民黨的土地改革,但你們有看過真正的佃農和地主(田老闆)嗎?所以,父親不但是農家子弟,還是佃農出身。但蔣經國的經濟政策,和美國市場掛勾後的經濟起飛,才是父親可以真正脫農的原因。從田老闆那邊分來的土地,一直到我上台北唸高中,都還在種水稻。高一暑假,我還被抓差去水田裡除草。那種肢體勞動的活,哪裡是人過的生活?我心想。

父親雖然已經沒有在台電包工程,但生意越做越大。有一年,母親突然說,我們應該真的發了,「今年中秋節送我們月餅的人,比我們送出去的還多」。農家子弟的長子、長孫,事業成功後,忙不迭地把工廠蓋在老家附近,回饋鄉里。1980年代的台灣鄉下,和十八世紀的華盛頓、傑佛遜住的維吉尼亞也沒什麼兩樣,當你成為地方士紳,那就是開始參與地方政治的時候。父親當了我們小學的家長會長,因為他的同學裡,他工廠最大。一輩子沒有公眾演講的經驗,因為小學運動會要致詞,他花了一整晚在鏡子前演練。講什麼我當然忘記了,但他結尾的一句台語,「不要讓別人笑我們是軟腳蝦」,笑翻了全校小朋友,因為那是一個在公開場合不能講台語的年代。父親後來一路參與地方政治,藍綠通吃,鄭文燦叫他阿叔,父親七十大壽的時候,陳根德還和我講他兒子的事。

蔣經國開放地方選舉,主要目的是收編地方派系,拿經濟特權,如公車的獨家經營權,來換取地方派系的政治支持,給國民黨統治正當性。吳伯雄家的桃園客運,就是我們鄉下地方的唯一交通管道,壟斷的生意,他管你品質好不好,所以桃園客運人又多,班次又少,又不準點,也沒有冷氣,錢都進了吳家口袋,很奇妙的是,獨家經營權被廢棄之後,巴士不但有冷氣了,班次還變得相當多,也沒聽說誰虧錢。蔣經國就是這樣養地方派系。但地方選舉一開放,就不是國民黨穩贏的事,停電倒票要把許信良的縣長做掉,也許就是父親和阿財叔的政治啟蒙。

商人之間有許多往來,父親和幾個青年創業家,自己組了一個小團體,固定吃飯。也許就是在這樣的場合,他們開始講起了政治,開始討厭起國民黨的不公不義,原本在白色恐怖時期知道的事,慢慢開始拿出來講,他們之間,誰沒有父叔輩惹上國民黨的麻煩?然後,這些青年創業家,因為生意,或是出於好奇,開始出國了。父親第一次出國,就幫我小學老師在日本買了個電鍋。這一出國,就不得了,國民黨把人封閉在台灣,整天給你宣傳國民黨的功蹟,但商人一出國,就了解國民黨一直是個屁,然後他們就開始懷疑這個政治制度,開始討論他們應有的權利,於是他們去聽黨外政治人物的演講,黃信介、康寧祥這些人,民主香腸一根一根的買,黨外雜誌先是在書局偷偷地問,後來就明目張膽地看。小學老師看到我在看,叫我要小心,但他也沒有怎麼樣,因為我爸是家長會長。

你說,我怎麼可能支持國民黨?1994年,陳水扁選市長的時候,我已經在台北唸大學,開票晚上我在競選總部聲嘶力竭地和滿滿的人潮一起歡呼,結束後,在清潔隊來收拾前,我幹走了一個「快樂、希望、陳水扁」的旗子,父親在家裡看到旗子,笑出來,「怎麼會有這個」。1996年台灣人第一次選總統,我討厭死李登輝,因為他是國民黨,他還是黑金政治的推手。民主化和本土化,對我來說,都是重要的,清廉也是重要的,而國民黨什麼都不是。當然,父親的角度不是那麼黑白一刀切,他沒有像我一樣討厭李登輝。後來在2000年,我又投了一次總統票,差點就被國民黨恐嚇成功,「只要阿扁當選,中共一定打過來」,一度考慮投給連戰,還好理智戰勝一切,沒有留下人生的污點。我之後就來了美國,再沒親身參與台灣的政治。父親還是保持好奇心,康寧祥的首都早報和李敖辦的報紙,他都是搶先的訂戶。後來的蘋果日報,當然取代了他的中時。也是在蘋果日報,他第一次看到我寫的文章,他當然沒有評論我的文章,但我想他是驕傲的,因為親朋好友都看到他兒子的名字在報紙上。

民主開始正常化後,政治就是每天的娛樂節目,而對我父親而言,當然是比一般人介入更多。我也不知道他要給民進黨多少贊助,像鄭文燦這樣的政治人物才會來我們家走動,而我也始終搞不懂他這個鄉下小孩重鄉里感情的心態,為什麼只因為人家是姓陳的宗親,你就可以不管他的政黨屬性?他在病床的時候,蔡英文的第一任碰到很多困難,蘇貞昌當行政院長,我對蔡英文有很多批評,但他沒什麼評論。住院沒幾天,他就走了。我回到美國,他很久都沒來到我夢中。快要週年的時候,我生活碰到一個困難,卡住了。父親這時候就來了,我們在夢中討論去機場的事,我抱怨,我要怎麼去?他說,「好啦,我會給汝載」。我高中和大學的時候,天天坐機場巴士回家,三不五時就會在車上睡過頭,一路睡到桃園機場,總是要找公共電話打回家,都是父親接的電話,「我去載你」。當他在夢裡說會來載我之後,我碰到的困難居然就解決了。

2020年總統大選前一天,我坐飛機回台灣參加他的週年骨灰入塔法事,算是回應他會來載我的承諾。在飛機上,隔壁一對外省老夫婦,看我用美國護照入境,好心提醒我,如果要投票,要用台灣護照。我謝謝他們,「但我不是回去投票的」,我沒說的是,蔡英文不差我這一票,是韓國瑜才需要你們這兩票。有我父親的教養,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投給國民黨。

2026年寫於美國父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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