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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風暴襲來的基隆港與大稻埕的颱風殘骸
1898年11月下旬,西太平洋的熱帶海域正被狂暴的東北季風所主宰。史德培博士的探險隊,正是在這座島嶼氣候最為惡劣的季節裡,逼近了台灣的北方門戶——基隆港。
基隆港的驚濤駭浪與孤拔海軍上將的幽靈
在登陸前的11月21日與22日,史德培所乘坐的日本輪船正航行在琉球群島不遠處的海域上。當時,遠方正由普魯士的海因里希親王殿下主持著一場極具帝國紀念意義的典禮——「鸕鶿號(Iltis)紀念碑」的落成儀式。大自然並未給予這群歐洲擴張者任何面子,一場突如其來的駭人風暴在黑水溝與琉球海域間肆虐,狂暴的巨浪不斷拍擊著船身,海水甚至已經部分灌入了一等艙的船艙內部。這場風暴差點為這艘日本輪船帶來毀滅性的致命災難,整艘船在驚濤駭浪中劇烈搖晃,所有旅客皆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
歷經了六天風浪交加、幾近虛脫的航程後,11月24日,這艘飽受摧殘的輪船終於蹣跚地駛入了基隆港。當史德培博士踏上陸地時,雖然腳下的鞋子早已完全濕透,但他仍以科學家敏銳的眼光審視著這座擁有約10,000名居民的港口城市。在1898年的當下,基隆是全台灣唯一允許大型輪船進入的深水港口,但即便如此,由於港口基礎設施極其糟糕且嚴重缺乏現代化設施,大型輪船根本無法直接靠岸,必須在距離城市本身高達1.5公里的外海錨泊。
更糟的是,當時的基隆港完全沒有修築任何防波堤。在猛烈的東北季風吹襲下,外海的暗礁激起滔天的白浪,白色的浪花被拋向半空中,港內波濤洶湧。德國領事館雖然貼心地派出了一艘蒸汽小艇前來迎接史德培,但由於海浪過於狂暴,小艇在海面上劇烈顛簸,差點當場翻覆,被迫狼狽地折返港內。史德培與隨從不得不被迫在錨泊的輪船上苦苦等待了整整24小時,直到次日海面稍微平靜,才得以順利被送上岸。
站在基隆的土地上,史德培環顧四周。這座港口由高聳的要塞所守衛,那座要塞在歷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在1880年代中期的中法戰爭中,它曾被孤拔海軍上將(Admiral Amédée Courbet)率領的法國遠東艦隊強勢佔領。港口的正中央坐落著一座長滿熱帶植物的小島,當時被稱為「棕櫚島」,而四周環繞著山丘的海岸則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翠綠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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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棕櫚島下的考古奇蹟與大航海隱喻】
史德培筆下的「棕櫚島(Palmeninsel)」,就是今日基隆的「和平島」。他僅僅將其視為長滿熱帶植物的地理景觀,卻完全不知道這座小島在台灣考古學與大航海時代史上擁有何等震撼的地位。
21世紀的現代考古團隊在和平島(當年的聖薩爾瓦多城 Fort San Salvador 遺址)進行了大舉挖掘,不僅出土了17世紀西班牙殖民時期的修道院基地與教堂墓葬,更發現了大量歐洲人的骨骸,甚至還有極具研究價值的史前原住民文物。這座被史德培驚鴻一瞥的小島,實質上是台灣最早迎來全球化浪潮的國際歷史歷史碰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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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陰暗天空與沒入水中的雙腳,讓史德培的心情墜入了谷底。他在日記中自嘲地寫道:「福爾摩沙!美麗的島嶼!我想,你在哪裡?第一批葡萄牙人在300多年前首次沿著海岸航行並為之著迷時,所讚美的那片蔚藍天空究竟在哪裡?」 帶著無數的懸念與對未知的焦慮,他開始期待著接下來在台灣內陸等待著他的各種命運意外。
大稻埕的黃水與被颱風撕裂的洋行
為了從基隆繼續前行,幸好有一條在先前大清帝國統治時期就由中國人修築完成的鐵路。這條鐵路長約100公里,一路向南延伸到竹塹(今新竹)。史德培得知,新來的日本當局此時正野心勃勃地計劃將這條鐵路繼續向下延伸,穿過更靠近西海岸的平原,一路修築到南方的台南。
探險隊坐上了火車,車廂穿過了北台灣美麗的多山地區,大約1.5小時後,抵達了當時歐洲人的商業核心城市——大稻埕。大稻埕位於寬闊的淡水河畔,是茶貿與各國洋行的聚集地,外國領事館也幾乎全數設於此處。只有英國領事館特立獨行,位於更下游14公里處的淡水港(舊稱滬尾)。
史德培在大稻埕的德國領事館內下榻,並開始緊鑼密鼓地為前往內陸的旅行做準備。這棟領事館大樓地理位置極佳,正面直接對著波光粼粼的淡水河。這棟大樓本身的身世也十分有趣,它是德國布特勒伯爵(Graf von Buttler)的私有財產,後來租給了德國帝國政府使用。在清朝統治時期,這位野心勃勃的布特勒伯爵曾在北台灣的原始森林中投入了巨額的資本,經營著當時極度繁榮且利潤驚人的樟腦產業。
淡水河並非總是如此溫柔。史德培在大稻埕的街道上,隨處都能感受到大自然暴烈肆虐後的慘烈痕跡。就在不久前的1898年8月7日,一場毀滅性的強烈颱風橫掃了北台灣。這場颱風伴隨著極其嚴重的洪災,淡水河洪水暴漲、決堤而出,溢出的黃水甚至將德國領事館的花園完全淹沒在水下。
在大稻埕,颱風過後的肆虐痕跡依然隨處可見,主街道在風災當時直接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湖泊。一座屬於名叫「Hoikee(賀記/和記)」的中國商人的堅固商號建築,在狂風暴雨中當場崩塌,在沉重的殘骸廢墟之下,有不下一名11人當場喪生。而在河岸邊,美國著名茶貿洋行「美時洋行(Smith, Baker & Co.)」的大型倉庫也同樣被颱風徹底摧毀,此時仍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瓦礫廢墟。最讓史德培感到震驚的,是一座橫跨淡水河、長度超過400公尺、原本極為宏偉的鐵路橋,在洪水的瘋狂沖刷下被完全摧毀,鋼軌與橋墩斷裂扭曲,癱瘓了整個北台灣的交通。
緊鄰著大稻埕的,是由一面中國式古老城牆所環繞的台北城。史德培站在城外遠眺,前景是日本新修築的現代化醫院,右側是一望無際、已經收割的金色稻田,中央一條主街道筆直地通往戒備森嚴的警察局,而背景中向南方和東南方無限延伸的,則是北台灣那隱沒在雲霧中的蒼茫山脈。城外的一座山丘上設有植物園,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另一個歷史悠久的市區則名為艋舺,如今正居住著大量的中國人和新移民進來的日本人。
根據當時的官方統計,台北、大稻埕與艋舺三地的總人口估計已經達到了118,000人。但在這個龐大的人口結構中,中國人(漢人)佔了絕對多數的112,000人,而日本人(不含軍隊駐軍)則僅有將近6,000人。這裡同時也是日本台灣總督的所在地。當時的總督兒玉源太郎男爵對史德培的科學探險展現了極大的友善與興趣,由於從台北向南的內陸地區正處於抗日義軍與叛軍活躍的極度危險狀態,總督十分樂意且主動地提出,願意為史德培的安全提供一支正規軍隊,護送他穿過那些叛軍橫行的危險區域。
透過德國領事館的高效協助,史德培順利獲得了通行全台灣的官方護照,此外,他的口袋裡還裝著數封由總督府親自撰寫、寫給全台灣所有他即將經過之城市的警察當局與辨務署的特別推薦信。
1898年12月4日,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大稻埕。這支最初由史德培博士本人、德國口譯員格賴納(Greiner)、日本口譯員伊藤(Ito)、一名中國廚師以及四名負責挑運儀器糧食的中國苦力所組成的探險隊,正式啟程邁向未知的南方。
第六章:縱貫線的終點與新竹的「出草」陰影
探險隊首先登上了火車,鐵路引領著他們穿過了一片極其肥沃的平原。史德培隔著車窗觀察,平原上整齊地種植著水稻、提煉染料用的藍靛、高大的甘蔗、茄子、花生、地瓜和結滿果實的柑橘樹,展現出台灣土地驚人的生產力。
台地上的遠眺與被摧毀的大湖口溪橋
隨著火車繼續前行,地形開始緩慢上升,鐵路轉而穿過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史德培注意到,這裡的土壤呈現出一種特殊的、由黃土狀紅土組成的鮮豔紅色。丘陵的谷地裡種植著低矮的茶樹,而高地上則長滿了隨風搖曳的茂密竹林與蒼勁松樹,其間交錯延伸著草木蔥蘢的深邃峽谷。火車在海拔約150公尺處的中壢車站作了短暫的停靠,隨後景觀大體保持不變,只有遠處的丘陵地呈現未經開墾的荒涼狀態,偶爾能看到零星的磚窯正在冒著黑煙。在這裡,史德培第一次在稻田間看到了體型小巧、通體雪白的台灣白鷺鷥。
不久後,火車抵達了大湖口(今新竹湖口)車站。這座車站坐落在一處被稱為「台地」的高地上,這裡是整條縱貫鐵路的最高點。站在大湖口台地上,視野豁然開朗,展現出廣闊無垠的壯麗景致。史德培拿出了地圖,遠眺著南方那連綿不絕的巨大山巒:首先是大嵙崁(今大溪)山脈,其後方則是那座在當時尚未被任何人類攀登過的神秘雪山(Mt. Silvia),以及更南方、以英國商人命名的多德山脈(Dodds Range)。
當火車緩緩駛下台地,來到對面山坡的新車頭車站時,鐵路現代化的幻象頓時宣告破滅。橫跨大湖口溪、長約300公尺的鐵路橋,已經在8月的那場大颱風中被徹底摧毀,導致火車再也無法繼續向下行進。
現場颱風所造成的破壞規模令史德培感到極其驚人:由堅固砂岩砌築的橋樑東側地基完全被洪流沖毀;而在西側,部分巨大的鐵製橋體沉重地傾倒在河流中央,生鏽的梁柱從湍急的水水中探出,宛如一具具鋼鐵巨獸的屍體。
交通徹底中斷,探險隊不得不被迫走下火車,改為徒步繼續旅程。他們通過了一座由日本工兵臨時搭建、踩上去搖晃不已的木製便橋,在烈日下徒步前行了整整10公里,終於在下午3點抵達了這條鐵路的實際終點——竹塹(新竹)。
新竹城牆外的四座牌坊與利香旅館的無頭慘案
新竹是一座由堅固城牆所環繞、擁有高達30,000名居民的古老城市。在進入城市的外城牆前不久,史德培在道路兩側經過了四座雕刻精美的中國式石造牌坊。口譯員告訴他,這些牌坊是過去大清帝國時期為了紀念有著卓越功績的地方官員(曼達林)而特地立的。
探險隊在新竹城內的一棟昔日中國官邸內下榻,這棟充滿中式庭園風格的官邸,如今已被新來的日本籍店主利香(Toshika)改建為一間整潔的日式旅館。在隨后的行程中,史德培驚訝地發現,日式旅館在整潔度與衛生條件上,與漢人那些髒亂、充滿跳蚤的中式客棧有著本質上的巨大區別,因此只要有可能,他都會優先選擇日式旅館過夜。
這座精緻的日式旅館內卻籠罩著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陰影。在晚宴上,店主利香臉色慘白地向史德培講述了一個發生在不久前的真實慘案:就在當年的1898年5月,利香為了擴大生意,僱用了一批苦力在市郊的山林邊緣建造一座新的樟腦灶。就在樟腦灶即將落成之際,一群從深山中悄悄潛出的馬來亞原住民(泰雅族群)發動了突然襲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所僱用的苦力當場斬首,並將頭顱作為戰利品帶回了深山。
這場發生在僅僅幾個月前、近在咫尺的「出草」慘案,讓史德培博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台灣內陸那種文明與野生邊界交防的致命危險。
第七章:手推台車的驚魂前線與豐原的烽火
12月5日早晨7點半,新竹的天空陰沉。探險隊離開了利香旅館,道路沿著保存完好的古老外城牆一路延伸至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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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縱貫線的歷史真空與未完的劉銘傳鐵路】
【現代編者註:史德培腳下的半吊子鐵路真相】
史德培在這裡提到「有一條中國人就已修築的鐵路,長約100公里,一直延伸到竹塹(新竹)」。這條鐵路正是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在洋務運動中所推動的最重要現代化建設。
史德培不知道的是,這條清代鐵路在技術與路線設計上存在著極其嚴重的致命缺陷。劉銘傳時期的鐵路基道極不穩固,時常因為大雨而崩塌,且坡度設計過於陡峭。日本在1895年接收台灣後,發現這條清代留下的鐵路幾乎「無法直接使用」,甚至稱其為「半標準的玩具鐵路」。因此,史德培在1898年看到的這條鐵路,實際上已經過日本「陸軍臨時臺灣鐵道隊」的大舉修改與重修。而他在大湖口溪看到的被颱風摧毀的橋樑,正是因為清代基建防洪能力極其低落的歷史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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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力火車頭:人力輕便手推台車與啄食牛背的八哥
越過新竹之後,現代化的標準軌距鐵路徹底宣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日本軍方與私人會社廣泛鋪設的窄軌輕便手推台車鐵道(Feldbahn,即俗稱的台車、輕便車)。這種鐵道的車廂體型小巧,完全沒有任何蒸汽蒸汽動力,其前進的動能完全依賴於後方僱用的中國苦力,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在鐵軌上拼命推拉。
史德培租用了兩輛這樣的台車,一輛供他自己、格賴納與日本同伴乘坐,另一輛則用來運載沉重的科學儀器、行李與獵槍。
台車在窄軌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隊伍在途中經過了鳳山、鳳山腳和談文湖等荒僻的停靠點,並在這些地方頻繁地更換車輛與推車的苦力。一路上,他們遇到了無數往來的中國苦力,他們正用簡陋的手推車和瘦弱的馱獸,將從內陸深山採集出來的樟腦油、樟腦結晶以及沉重的麻袋運往北方的市場。
在平原的邊緣,大批體型巨大的水牛正在泥濘的田地間耕作。史德培在台車上注意到了一個令人矚目的自然奇景:台灣數量繁多的八哥鳥,會毫無顧忌地成群停在這些水牛的背上,一邊隨著水牛的步伐搖晃,一邊極其專注地啄食著牛毛間滋生的各類寄生蟲,而體型龐大的水牛則顯得極為享受,原野上呈現出一幅奇妙而和諧的熱帶風情畫。
在新竹火車站,兩名身穿制服的日本軍醫主動加入了史德培的行列,成為了令人愉快的短暫旅伴。他們的臉色凝重,告訴史德培,他們正奉命前往苗栗的前線,準備接回大批在深山中不幸患上嚴重瘧疾的日本士兵,並將他們轉運至後方的陸軍野戰醫院。
下午5點,天空完全被暮色籠罩,台車終於抵達了苗栗。史德培第一時間前往當地的日本地方官署(苗栗辨務署)報到並出示了推薦信。辨務署長看著史德培的護照,臉色極其嚴肅,他警告這位德國探險家:從苗栗往南,他們即將正式進入武裝叛軍(抗日義軍)活動極為猖獗的核心危險區域。為了保障這位外國貴賓的個人安全,辨務署立即調撥了一支由正規軍士兵組成的軍隊護衛,這支護送隊將在各個城市的辨務署之間進行交接,並根據前方戰線的危險程度隨時增強兵力。
大安溪便橋的全滅慘案與葫蘆墩的村落烽火
12月6日早晨8點半,大霧蔓延。史德培在約12名荷槍實彈的日本正規軍士兵的貼身護送下,首次離開了苗栗。輕便鐵道首先引領著推車縱隊登上了一個高約200公尺的小台地,台地之上,赫然矗立著一座新落成的日本軍人公墓,冰冷的墓碑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島嶼對新統治者的抗拒。
在這裡,口譯員格賴納指著遠處的一片荒地告訴史德培,他的前雇主布特勒伯爵曾想在這裡投入巨資經營一項大規模的水稻種植計劃,但這項民營的人工灌溉計劃,最終在中國地主與宗族之間那錯綜複雜的意見分歧與強烈敵意之下宣告失敗,當地的地主給伯爵製造了無數的法律與土地糾紛,硬生生將這項現代化工程拖垮。
台車繼續穿過險峻的丘陵地形,探險隊隨後越過了烏眉坑溪與寬闊的大安溪。史德培發現,台灣中南部的河流與歐洲截然不同,它們還完全處於原始的自然狀態,給旅行者帶來了極大的困難。大安溪與稍後遇到的大肚溪,其河床往往寬達驚人的一公里,但錯綜複雜的分支流道被大量的亂石與礫石堆隔開,河流迷失在寬闊的河床中。只有在颱風暴雨或洪水暴漲時,整個寬達一公里的河床才會瞬間被狂暴的黃水填滿。
在當下的枯水期,道路和鐵道路線僅僅是通過狹窄、搖晃且極其原始的木棧便橋跨越河流。這種便橋結構極其原始且粗糙,對於推著台車前行的運輸而言,絕非毫無墜河的危險。
當探險隊來到大安溪便橋前時,四周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所有的士兵皆拉開了槍栓,進入了臨戰狀態。因為就在僅僅前一天,大安溪便橋上的一輛日本郵政台車,遭遇了埋伏在河床高大菅草叢中的抗日叛軍的猛烈襲擊。那輛台車被洗劫一空,而負責護衛該車的9人日本軍事護衛隊,在叛軍佔據地形優勢的交叉火網下,全數遭到殲滅,無一倖免。
大安溪寬闊的河床此時靜悄悄的,它深深切入台灣主山脈西側前緣鬆散的黃土沉積層中,兩岸的人高菅草隨著寒風沙沙作響,彷彿隨時都會噴射出復仇的子彈。在這段驚心動魄的路程中,史德培無心欣賞驚飛的野野雞與山鷸。當台車通過一個戒備森嚴的警察派出所時,鑑於前方的危險局勢,他們的護衛兵力再次得到了成倍的增強,因為他們此時正不偏不倚地處於抗日叛軍活躍區域的正中心。
夜幕悄然降臨,遠方的山坡上,好幾個漢人村莊正燃起熊熊的烈火,滾滾的濃煙夾雜著火星衝向夜空,明亮的火光將慘烈的光芒投射在後方蒼茫的山巒剪影上。史德培不知道這究竟是叛軍的襲擊,還是日軍的報復性縱火。不知不覺中,時間已到了晚上7點,在極度的精神緊張與恐懼下,探險隊完成了單日高達40公里的艱苦行程,終於抵達了葫蘆墩(豐原)。
第八章:彰化與寶斗——煙館、鼠疫與強盜的威脅
12月7日早晨8點,探險隊在烽火與濃煙中離開了葫蘆墩,搭乘輕便台車繼續前行了11公里,於上午10點抵達了中部重鎮——台中。道路的左側是巍峨聳立的高山,右側則有一座綿延的丘陵阻擋了望向大海的視線,台車穿過了一個寬約4公里、非常肥沃、主要種植著高大甘蔗的谷地。
兒玉總督的勸阻電報與彰化街頭的鴨子池塘
當天下午從台中繼續前行的計劃,卻遭遇了嚴重的政治阻礙。台中的日本辨務署長面色極其凝重地接見了史德培,極力勸阻他停止這場瘋狂的內陸探險,因為前方的武裝起義已經讓整個中部陷入了無政府狀態。
隔天,即12月8日,局勢變得更加惡劣。史德培在旅館收到了一份來自台北德國領事馮·瓦希敏先生的緊急特急電報。官方在電報中正式且嚴厲地建議史德培千萬不要繼續旅行。甚至連日本總督兒玉源太郎男爵也親自發來訊息,表示為這位德國科學家的個人生命安全感到極大的擔憂。
德意志探險家那骨子裡的固執與對科學發現的狂熱,讓史德培選擇了無視所有的警告。下午2點,他再度帶著隊伍強行搭上了輕便台車。在乘坐原始的渡船跨越了寬闊的大肚溪後,於下午5點抵達了由古老城牆所環繞的彰化城。在抵達終點時,其中一名充當「人力火車頭」、在烈日下拼命推車的中國苦力由於極度精疲力竭,當場體力不支暈厥倒地,以至於同伴們不得不將他抬上台車,由其他人推著他前行。
強烈的東北風在彰化城牆上空呼呼地吹著,由於天空密雲佈滿,遠方的群山完全隱沒在濃霧之中。在彰化,史德培首先拜訪了當地的辨務署長,隨後前往一處簡陋的傳教站,拜訪了著名的英國醫療傳教士蘭大衛(Landsborough)。
蘭大衛醫生在昏暗的燈光下,向史德培詳細描述了當前中部平原與山林邊緣那普遍不安全、土匪與義軍四起的混亂局勢,這番極具臨場感的恐怖描述,大大降低了探險隊對接下來旅程能順利成功的期望。
史德培漫步在彰化狹窄、髒亂且充滿腐敗氣味的街道上,寫道這裡的混亂景象讓人聯想到了中國南方的廣州。城內隨處可見的巨大污水池塘是這裡的建築特色,那裡既是無數鴨子、鵝嬉戲鳴叫的場所,同時也是中國婦女洗滌衣物的混濁洗衣處。
城內保存尚算完好的古老城牆,在前一年(1897年)防範成千上萬起義叛軍對彰化城的瘋狂襲擊中,發揮了極好的軍事防線作用,城牆上至今仍留有密密麻麻的彈孔。
濁水溪段的霧中巨峰與寶斗的裸奔難民
12月9日早晨,探險隊頂着強風搭乘輕便台車離開了彰化。鐵道路線橫穿了一片開闊的平原,兩側交錯種植着巨大的榕樹、高聳的檳榔樹,以及大片的水稻、地瓜、甘薯,甚至還有少見的大麥。許多由翠綠甘蔗田或高大竹林緊緊圍繞的中式小農舍散佈其間,使這幅中國式勤勞的畫面顯得頗為生機盎然。平原上交錯著無數條充滿污水的溝渠,用於灌溉稻田,空氣中瀰漫著地中海與熱帶交織的黏膩感。
就在台車急速前行時,天空的濃霧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在道路左側的一座丘陵上方,幾乎位於正東南方向的極遠處,新高山(玉山)那冰雪覆蓋、宛如神明王座的最高峰,突然從濃霧中探出頭來,給了史德培極大的精神震撼。
台車隨後抵達了「尾厝仔」停靠站,在此處,輕便鐵道通過一座臨時搭建的木橋,跨越了寬達120公尺、水流極其污濁的濁水溪。這條河流在上游被當地人稱為Tinlanke溪或東埔溪,並在集集匯入了從神秘的龍潭(日月潭)流出的同名河流,並將濁水溪的名稱一直保持到南方的寶斗(北斗)。
由於前方地勢下傾,台車在苦力的控拉下行車速度相當快。下午1點,探險隊順利抵達了寶斗。此時的寶斗完全變成了一個軍事要塞,周圍全是嚴密戒備的日本正規軍部隊。史德培在軍隊的保護下入住了一間日式旅館,寶斗位於海拔僅20公尺的低窪低地,周邊死水遍布,導致城內的蚊蟲極其猖獗,黑夜裡嗡鳴聲不斷,令人難以入眠。
在寶斗的辨務署官署內,史德培試圖探聽前往雲林與深山的最新消息,卻獲悉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治安慘劇:就在昨晚,一群手持刀槍的中國強盜(抗日義軍的分支)在市郊殘酷地搶劫了他們的幾位有錢同胞,強盜們不僅搶走了所有的財物,甚至惡意地扒光了受害者身上所有的衣服,讓這些可憐的人在寒冷的夜風中完全赤裸地奔逃回城內求救。
更糟糕的是,史德培得知,對整個中南部深山地形與原住民部落瞭如指掌、且自己持有其親筆推薦信的關鍵日本線人——稻村(Inamura)先生,此時碰巧不在雲林。這個突發狀況打亂了所有的部署,史德培在油燈下果斷地改變了旅行計劃,決定放棄前往雲林,將下一個目的地直接設為直通中央山脈入口的——林圯埔(今南投竹山)。
第九章:林圯埔的最後防線與大印太的人類學密碼
12月10日早晨7點,寶斗的軍號聲響起。探險隊離開了寶斗的軍事保護圈,隨行的正規護衛兵力包括5名全副武裝的日本警察和6名正規軍士兵,這支部隊原定前往林圯埔的辨務支署運送大批在前線負傷染病的軍人。
三人抬轎的急行軍與雙連村的最後白人
士兵們在泥濘的道路上徒步前進,而史德培博士與口譯員則租用了中國式的竹編抬轎(轎子)作為交通工具,每頂轎子由三名身材粗壯的中國苦力咬牙抬著,在之字形的道路上快步急行。
隊伍首先進入了一個積滿了大量沙子的舊河道中,兩側皆是密密麻麻的甘蔗田,以及由帶刺仙人掌和高大竹林圍繞的華人農舍。不久後,他們抵達了「雙連」村。在這裡,發生了一個溫馨的插曲:來自彰化傳教站的英國傳教士穆德(Mood),正隻身一人在此傳教。作為史德培在進入這片蠻荒深山前所見到的最後一位歐洲白人,穆德傳教士站在廟宇前,極其熱情地向同為歐洲同胞的史德培高聲致意並祝福他平安歸來。
這個雙連村在最近一次的起義與動亂期間,曾遭受了嚴重的洪災肆虐,當地的日本警察派出所因為房屋被毀,被迫極其諷刺地安置在了一座精雕細琢的中國傳統廟宇內部。
離開雙連村後,道路繼續穿過密集的華人村落,經過大片的稻田和甘蔗園,來到了「犁頭厝」村。探險隊在當地的憲兵分隊駐所進行了短暫的歇息。在這裡,他們的軍事護衛進行了極為緊張的交接,因為這群憲兵需要在此接收並接管大批從林圯埔前線送下來、躺在擔架上痛苦呻吟的軍隊傷病員。駐守此地的日本憲兵軍官小野(Ono)表現出了極高的教養,非常熱情地接待了史德培,並以極其周到的日式禮節,用熱茶和新鮮的台灣柑橘款待了這群疲憊的探險客。
歇息一小時後,抬轎苦力再次起程。他們穿過了一片極其肥沃的土地,沿著一條寬闊的灌溉水渠,前往「米島」村,負責第一線護送的憲兵們在此停下腳步,向史德培敬禮後返航。
隨後,探險隊步入了濁水溪與集集溪的主主流河床。這裡遍布著洪水沖刷下來的巨大礫石堆和黑色的漂流木,水流極其湍急。隊伍小心翼翼地搭乘著一艘原始的木製渡船過河。站在渡船上,史德培抬頭望向東南方,新高山(玉山)那冰雪覆蓋的三個巍峨山峰,終於無比清晰且毫無遮蔽地展現在地平線上,宛如三座白色的金字塔。
渡河後,抬轎進入了險峻的丘陵地帶。史德培透過轎子的竹簾向外張望,發現這裡的地形極其複雜,長滿了人高的草叢與茂密的灌木,完全適合為那些在當時尚未被日本軍隊完全平定的叛軍與抗日義軍,提供絕佳的藏匿、埋伏與打游擊的機會。在極大的心理壓力下,探險隊一邊派出前鋒警察四處偵察地形,一邊謹慎前進,終於在下午平安抵達了林圯埔(竹山)。在那裡,他們受到了地方次級官署(辨務支署)官員們的熱烈歡迎,並被安置在防衛森嚴的官署辦公大樓內下榻。
憲兵隊的禁令電報與荷蘭「表親」的血緣密碼
就在林圯埔,探險隊遭遇了此行最大的行政危機。當地的憲兵隊長在查閱了史德培的官方護照後,臉色極其難看,強硬地頒布了禁令,絕對不允許史德培繼續向深山前進。因為護照上極其死板地註明著:本護照僅適用於「絕對安全」的平定地區,而前方的中央山脈深處,則是連日本軍隊進去都會被砍頭的絕對禁區。
不願放棄的史德培博士,立即說服了辨務支署長,透過軍用電報向雲林的上級辨務署機關進行了緊急的電報請示。經過數小時焦灼的等待,雲林方面很快回覆了電報:答應開綠燈,允許德國博士繼續行程,但日本政府不承擔任何保護責任,史德培必須「完全自負一切生命責任與危險」。
就在這生死的十字路口,事情碰巧出現了一個歷史性且極為有利的驚人轉機。
大約有20名來自附近高山深處、屬於阿里山部族(鄒族群特富野與達邦等部落)的原住民武裝隊伍,恰好在同一天因為物物交換的貿易,出現在了林圯埔的辨務署官署大樓內。而史德培隨後計劃前往新高山的盲區路線,正好必須全線穿過他們的傳統領地。
史德培在官署的大廳裡審視著這群自然之子。他們大多是留著濃密黑色頭髮、眼神極其銳利的青少年,隊伍中還包含幾名身材極為強壯的成年男子、威嚴的頭目及其妻子,以及一位皮膚宛如老樹皮、年紀看來接近50歲的部落長老。其中一名原住民正旁若無人地蹲在官署的走廊上,手持石錘,專心致志地把一塊從漢人那裡交易來的鉛彈丸,用力錘打成條狀,以便隨後將其剪碎,製作成獵鳥與打獵用的散彈,來滿足他的特殊射擊需求。
史德培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透過他的漢語與原住民語口譯員格賴納,他主動走上前去展開了外交談判。他大方地拿出了準備好的精美禮物,正式邀請這群高山獵人加入他前往馬里遜山(玉山)的探險隊,充當他的嚮導與保鏢。經過數小時的談判,原住民頭目被這位高大且出手闊綽的德國博士所打動,雙方最終達成了一致協議,約定將在接下來的幾天內一同出發進山。
這給了史德培充足的時間,在林圯埔做好進山前的最後物資籌備。12月11日下午,為了緩解緊張的心情,史德培在辨務署警察的陪同下,在城鎮周邊進行了詳細的散步踏查。周圍的田地種植著大麻、水稻、地瓜、豌豆和碩大的蘿蔔,漫山遍野盛開著巨大的野生仙人掌,為這座邊境小鎮增添了如畫的異國裝飾。當傍晚來臨時,一場奇妙的熱帶夕陽呈現在眼前,折射在厚重雲層中的強烈光芒,在中央山脈的群山上方變幻出一道美麗的巨大彩虹,色彩效果震撼人心。
當史德培散步回到住處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辨務署的院子裡,原住民嚮導們正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旁。他們之中正興高采烈地傳遞著一個精緻的竹製飲水器,裡面裝滿了溫熱、辛辣的燒酒飲料,這種高粱與米釀製的烈酒被當地的中國人稱為「三白酒( Samchu )」。
火堆之上,他們架起了一個巨大的鐵鍋,裡面正咕嘟咕嘟地煮著大量的白米飯和肥碩的豬肉,後者雖然香氣四溢,但鹽放得極多。他們在忙碌與暢飲時,口中唱起了古老的部落歌曲,那旋律在黑夜中聽起來極其憂鬱、蒼涼且悠遠。
史德培坐在火堆旁,仔細端詳著那位與他達成協議的部落頭目。他在日記中寫下了一個極具文化人類學意義的奇特觀察:這位頭目的面部輪廓與長相,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像是純血統的馬來亞人,他的鼻樑高挺,面部線條分明,似乎混有一些歐洲荷蘭人的血統。
由於這位頭目的中國話(漢語方言)說得極其流利,透過口譯員格賴納的居中傳譯,史德培與這位高山頭目在火堆旁展開了一場極其有趣的跨文化對話。
頭目一邊喝著三白酒,一邊極其認真地對史德培聲稱:他認為自己與眼前的這位德國博士其實擁有著血緣上的親戚關係,因為阿里山的原住民和歐洲人,在遙遠的過去源自於「共同的祖先」。
史德培博士立即在腦海中將這段奇特的言論,與他博學的歷史知識聯繫了起來:這種觀點絕非空穴來風,它很可能精準地指向了早年17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的統治。正如前文歷史篇章所提到的,荷蘭人在17世紀曾在台灣中南部實施了長達一代人極為成功的治理,其福祉與基督教傳教在很大程度上也讓原住民深受其利,以至於兩百年後的今天,原住民的集體記憶中雖然已經模糊,但仍像懷念一場逝去的幸福黃金時代那樣,將所有白人皮膚的歐洲人視為當年的荷蘭「表親(V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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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抗日烽火下的「太魯閣與集集集結」】
【現代編者註:林圯埔辨務署背後被隱瞞的戰爭真相】
史德培在書中極其輕描淡寫地提到「12月4日從大稻埕出發…苗栗辨務署…林圯埔辨務支署」,並將沿途看到的村莊大火與戒備深嚴歸咎於一般的「強盜與叛軍」。
現代台灣史研究揭露了1898年底中南部驚心動魄的歷史真相。當時,新任總督兒玉源太郎與民政長官後藤新平,正面臨著日本接收台灣初期最為慘烈的武裝反抗。就在史德培抵達林圯埔的前後,中南部正爆發了著名的「「雲林戰役」與「集集大起義」」,抗日義軍領袖如柯鐵虎(鐵國山政權)、簡義等,正利用中南部的險要山林,與日本陸軍精銳部隊進行著慘烈的拉鋸戰。
史德培在路上看到的「燃起熊熊烈火的村莊」,實質上正是日軍為了實施「掃蕩平叛」而推行的殘酷焦土政策——將涉嫌包庇抗日義軍的漢人村莊付之一炬。他所入住的「林圯埔辨務署」,在僅僅一兩年前就曾被抗日義軍數次攻陷並燒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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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德國博士,實際上是在不偏不倚地走在台灣近代史上最為血腥的一條戰火邊緣線上。
(卷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