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台灣這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會在路上被認出來。與其說是跟我的名氣有關,不如說是跟我的身高有關。大家問我的問題不是「你適不適應台灣的生活?」或者「樂樂法利你可不可以教我英語?」,而是「你有沒有看《中文怪物》?你沒去參加的話真的太可惜了,不然肯定拿第一。」
雖然現在也蹭不到這節目的熱度了,但既然還有人不斷地問我這個問題,我就還是來聊聊吧。
實話實說,在追完節目後,我覺得我唯一能夠穩贏其他選手的一關,可能只有聲調。我自己也知道說我二聲、三聲會搞不清楚,這也是因為和其他選手比,我算是在台灣待的時間很短,口音上還沒有被統一。比如我說「星期」不說「星期」,我說「危險」不說「危險」,我說「操你媽」不說「幹你娘」。
如果我去參加《中文怪物》,大概情況是開局外表優勢拉滿、期待值拉爆,然後一個大反轉,結局是高開低走。
打破對「老外語言秀」的刻板偏見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落差呢?好問題。其實在剛開始看《中文怪物》的時候,我都下意識地帶入了一些曾經在中國的經驗和先入為主的偏見。我在中國時也參加過類似的老外語言節目,比如《漢語橋》或者《非正式會談》,就像 50 分的英文考試。
我太熟悉這些中國節目的套路了,他們每個環節一般都會有一些設定好的段子,甚至在某一關誰答對、誰答錯、誰會被淘汰等,經常都是被提前設定的。最終觀眾在螢幕上看到的並不是一個充滿驚喜曲折的內容,而是在多方利益的共同考量和操作下,被一絲不漏地策劃出來的預知體驗。
這個現象在中國再普遍不過了。關注我很久的朋友們可能有印象,我曾經也參加過《中國新說唱》的海選,在我晉級到第二輪後,包括我在內的十幾位選手突然就被安排掉了。
因此,我對《中文怪物》的第一反應其實也是「哦,又是個嘩眾取寵的老外秀」。但是,我沒有想到我在觀看的過程中,不僅這樣的偏見被打破了,也讓我重新回憶起自己的語言學習之路。
外國人學中文聲調究竟有多難?
在第一關考音調的時候,很多中文已經講得挺不錯的老外,居然開始緊張說:「完蛋了,完蛋了,壓力好大。」OK,我也不是說我的聲調都十全十美,但是有關聲調背後的理論,我是這方面的專家。讓我來告訴你們,你們可能很難意識到中文聲調對於我們老外來說有多難、有多反直覺。
我舉個英文學習者能共鳴的例子,那就是英文中的 “he” 和 “she”。對於中文母語者來說,he、she、it 的發音都是「他」。你們在書寫的時候會有意識地進行區別,所以不太會出現混用的情況;但是當你們用中文說「他」和「她」的時候,從來都不需要去分辨它該使用哪個發音,因為這是在你們中文大腦從來都沒有構建出來的一條迴路。
但是當你們在講英文、需要區分 “he” 和 “she” 的時候,你的大腦會傾向跳過有意識的分辨,直接選一個順口的就用上了。你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當你用英文跟你的老外朋友講故事時,同一個主人公在你的敘述裡已經做過好幾次跨性別手術,聽眾越聽越糊塗。
這跟我們老外學聲調的困境比較相似。只不過 “he” 和 “she” 只有兩個詞,它們也不會出現在每一句話當中;但是中文的聲調不僅有四個,而且這四個聲調在你每一次口說中文時,都少不了它們千百萬種的排列組合。你們如果想體驗一下這個難度,可以想像一下 “he” 和 “she” 各自都有四個不同的聲調,每個音調意思也完全不同,難度可想而知。
語言的「學習」與「習得」之處
在這些參賽者這裡,他們有一些雖然說著很不錯的中文,但卻表示自己在學習之初就從來沒有重視過聲調的學習,都是在交流的過程中自然得來的。這裡先說兩個概念:「學習」和「習得」。
•「學習」: 就是通過各種方式和訓練,有意識且系統地去獲取知識,比如學習音標、背單詞、背語法或者學習剪輯。
•「習得」: 指的是你在某一個環境中,沒有通過刻意的訓練,無意識而學會的內容。比如我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沒怎麼努力,英文就是比你們好;而你們雖然沒有像我一樣埋頭苦啃中文和繁體字,但中文就自然比我好。
我之所以在前面說自己如果參加《中文怪物》可能只能輕鬆過第一關,是因為我越看這檔節目,我越發現它不僅僅是在考驗參賽者對於中文學習的能力和結果,更多其實是對於「習得」內容的比拼。
真正的「中文怪物」必須融入台灣在地文化
在復活賽考驗發音和朗讀能力時,節目組用的不是正兒八經的散文和詩歌,而是真實的業配詞。跟台灣高手比拼台語的部分,用的是非常具有台灣特色的廣告作為考題。考驗聽力的部分,請來了寶島叫賣哥本人來現場叫賣,還請來了兒童合唱團的小朋友來演唱台灣朋友耳熟能詳的歌。
能在這些關卡有很好表現的人,不會是一個遠在海外、每天只在自己房間裡埋頭苦讀中文的人,一定是一個深入當地社會和文化、跟本地社交圈有很深的連接和互動的人。
這個「中文怪物」也一定是一個台灣中文怪物。他會經常跟台灣朋友去夜市閒逛,讓自己的耳邊充斥著各種來自大人、小孩、商販、遊客們嘈雜的聲音,聽著夾雜台語的中文,收看著無厘頭的台灣電視節目和廣告,說起髒話來也一定說的是「幹你娘」。
說到底,我們所使用的語言是社會文化的產物。《中文怪物》這檔節目的關卡設置很好地詮釋了這一點。
兩國文化差異:台灣絕非「迷你中國」
如果這是一檔中國的中文節目,那我肯定會更加有信心能晉級。但在我看這個節目的過程中,更深刻地意識到台灣絕對不是一個迷你中國,我過去在中國的很多經驗在這裡並不能直接套用——就比如台灣的臭豆腐就是比中國的臭豆腐要好吃。
一個外語精通的人,一定是對當地的文化十分嫻熟。要精通一門外語,就必須 warfare 精通這個外語的文化;而文化的深入,部分靠的更多是耳濡目染和切身體會感受,也就是「習得」。
所以我很敬佩在節目裡那些頂尖的選手們,他們展示出來的不僅僅是語言能力,還有對於台灣社會和文化強大的理解力,這些都是當下的我不具備的儲備。但好消息是,現在我已經搬到了台灣,我也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讓我沉浸式「習得」的環境。如果《中文怪物》出第二季,我也很願意去給我的美國同胞們爭光。
言論自由的寶地:在台灣直播的快樂
這也是為什麼我很高興能來到台灣,同時也很高興自己不在中國。因為在中國,精通一門語言還意味著你必須理解「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當然,台灣或美國也有所謂的「政治正確」,可能會讓你們在說某些話之前有所猶豫,但在中國那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宇宙。看在上帝的分上,看看那一整張因為某種原因與習近平相關而被審查、封殺的 Excel 敏感詞字對照表吧!
當我在台灣直播時,我可以完全釋放、自由發揮。我可以開愚蠢的玩笑、可以探索敏感的話題、也可以承認自己的錯誤。但如果我想在中國直播,我必須每天花時間去更新和複習那些「不能說的話」的清單。因為如果我不這樣做,最終我的下場就會像李佳琦一樣,甚至更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