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洪一峰用旋律鎔鑄了寶島的骨肉,那葉俊麟就是用文字賦予台灣歌謠靈魂的詩人。
他一生創作了超過千首歌詞,〈舊情綿綿〉、〈思慕的人〉、〈淡水暮色〉、〈孤女的願望〉、〈放浪人生〉全出自他手。他的筆觸細膩,總能精準捕捉市井小民的悲歡、出外人的無奈,以及台灣各地的地景風貌。然而,這位詞壇巨擘的一生,其實充滿了轉折,以及對藝術、語言純粹性的職人追求。
1. 從基隆港邊出發的文學少年
葉俊麟本名葉金風,出生於基隆。因為父親經營布商,家境算是不錯,這讓他從小就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漢文與日文教育。
青年時期的葉俊麟對文學充滿渴望,特別著迷於日本俳句與短歌,對傳統漢學的七聲八調也極有研究,這為他日後精煉、意境深遠且極度講究格律的作詞風格奠定了深厚基礎。中學畢業後,他曾在基隆的三井物產工作,天天看著基隆港碼頭的輪船進出、情侶在港邊執手道別或黯然神傷。這些「港口、離別、討海人」的日常風景,全成了他日後源源不絕的創作養分。
2. 戰後的顛沛與音樂結緣
二戰結束後,大時代的變局讓葉俊麟開過茶行、當過土地登記代書,生活一度流轉。但他骨子裡的文人思想,讓他最終還是走回了文藝創作的路。
1950 年代中期,他進入亞洲唱片公司(當時台灣規模最大的唱片公司之一)擔任文藝部主任。在這裡,他遇到了大他三歲、同樣才華橫溢的洪一峰。兩人的相遇,如同伯牙與子期。洪一峰那帶著西洋與東洋流行樂風、結構嚴謹的旋律,配上葉俊麟優美、押韻精準、不帶髒俗字眼的優雅台語詞,一推出就風靡全台。他們聯手打造的鐵三角(洪一峰作曲演唱、葉俊麟作詞、亞洲唱片發行),正式開啟了戰後台語流行歌曲的黃金時代。
3. 「走讀台灣」的風景寫作先驅
葉俊麟作詞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畫面感極強」,且擅長將台灣各地的地景融入歌中。他不是關在房間裡憑空想像,而是真正的「走讀創作者」。
•〈淡水暮色〉的誕生:
當年他與洪一峰到淡水沿街走唱(當時稱為「那卡西」)。黃昏時分,他們在淡水港邊散步,看到夕陽西下、渡船歸航、遠處觀音山的輪廓沉靜在暮色中。葉俊麟靈感大發,隨手就在煙盒背後寫下了:
「日頭將要沉落西,水面染五彩……」
這首歌不僅成了洪一峰的代表作,更在數十年後,成為淡水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碼。
•采風全台灣:
除了淡水,他的足跡遍布全台。他寫過宜蘭的〈溫泉鄉的吉他〉、高雄的〈大港航路〉、基隆港的〈港都夜雨〉(此首為與楊三郎合作)。他用筆記下了那個手工、純樸、充滿勞動汗水卻帶有詩意的台灣大時代。
4. 字與聲的魔術師:避開倒音的台語職人
在那個台語歌謠大放異彩的年代,葉俊麟對母語文學性的堅持近乎苛求。台語具有複雜的七聲八調,填詞時若沒對準旋律的音高,唱出來就會變成另一個字(俗稱「倒音」),甚至演變成粗俗的諧音。
葉俊麟憑藉深厚的漢文功底,在創作時會逐字逐句推敲聲調,堅持不用粗鄙的字眼,而是提煉出「心稀微」、「霧夜的燈塔」、「水面染五彩」等兼具詩意與畫面感的詞彙。他曾說過,歌詞必須讓唱歌的人「好收音」、聽歌的人「一聽就懂」。他與洪一峰、楊三郎等作曲大師合作時,經常為了一個字的聲調是否完美契合旋律而徹夜討論,成功將台語歌從「鄉野小調」提升到了「都市摩登抒情詩」的殿堂。
5. 跨界譯譜:推動影歌連動的黃金浪潮
1950至1960年代,台灣社會風行將日本流行曲調重新填上台語詞的「譯譜歌」,葉俊麟在其中展現了驚人的本土化編譯功力。
最經典的代表作莫過於美空雲雀原唱、由葉俊麟重新填詞的〈孤女的願望〉。他敏銳地捕捉到當時台灣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農村少女隻身北上當女工的集體身影。一句「請問路借問咧,少年姊姊大哥哥…」把日本旋律完全轉化為台灣底層小人物的無奈與希望。這波風潮不僅讓唱片大賣,更因為歌曲故事性極強,隨後紛紛被改編拍攝成台語電影(如〈溫泉鄉的吉他〉、〈悲情的城市〉),葉俊麟也因此間接成為推動台語電影黃金時代的隱形功臣。
6. 經典背後的浪漫誤會與靈魂支柱
因為葉俊麟長相斯文、風度翩翩,寫出來的詞又總是在離愁與純情間刻骨銘心,當年常有朋友打趣他背後是不是有很多「紅粉知己」。
但長女葉賽鶯曾笑著澄清,父親私底下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稱職父親與「文藝不二禪」。那些看似浪蕩江湖、情深意動的故事情節,絕大多數是他坐在書桌前,靠著讀小說、看電影、聽古典樂,以及觀察基隆港邊過客所激發出來的超強「共情想像力」。
而在這份純粹的文人生活背後,妻子葉陳英妹更是他最重要的支柱。葉俊麟創作時習慣用毛筆在稿紙上揮灑,寫好後便由妻子在一旁幫忙細心謄寫、整理,甚至在亞洲唱片時期協助校對與處理繁雜的行政庶務。正因為有這位理解他的「文藝特助」打理現實生活,那些精緻的詞作才能在動盪的商業市場中被完整保留下來。
7. 晚年的沉寂與榮耀
到了 1970 年代,隨著國語歌曲政策的推行以及西化民歌的興起,台語歌曲市場逐漸萎縮,葉俊麟也漸漸淡出主流樂壇。但他對台灣歌謠的奉獻並未被遺忘。
1994 年,第七屆金曲獎將象徵最高榮譽的「特別貢獻獎」頒給了葉俊麟,肯定他一輩子用母語為台灣人寫歌、留下一整代集體記憶的偉大成就。四年後(1998年),這位寫盡人間思慕與離愁的詞人與世長辭,享壽 77 歲。
葉俊麟的長女葉賽鶯曾回憶父親:「他是一個非常安靜、斯文的人,生活很簡單,大半時間都在看書、寫字。」
正因為這份對文字的純粹與對生活的細膩觀察,他的歌詞即便過了半個世紀,拿掉旋律單獨閱讀,依然是一首首動人的台語現代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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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俊麟】生命重要時間軸(大事記)
葉俊麟先生的一生,剛好體現了台灣從日治時期的文學養分、戰後的百廢待舉、1960年代的經濟與台語文化顛峰,再到1970年代的壓抑。這條時間軸不僅是他個人的生命史,更是台灣流行音樂史的縮影。
✦ 港都文學少年的養成(1921—1944)
•1921年(大正10年)9月9日:出生於基隆港邊的布商家庭,本名葉金風。因家境殷實,從小接受扎實的漢文與日文教育。
•1930年代末—1940年代初:基隆商業學校中學畢業後,進入基隆「三井物產」工作。每日在基隆港口觀察輪船進出與人間離愁,並著迷於日本俳句與短歌,奠定日後「地景寫作」與「格律嚴謹」的創作基底。
✦ 戰後動盪與音樂結緣(1945—1954)
•1945年(民國34年):二戰結束,台灣步入戰後轉型期。葉俊麟因大時代變局,生活一度流轉,曾先後經營茶行、擔任土地登記代書。
•1950年代初:與妻子葉陳英妹結縭,妻子成為他後半生創作生涯最核心的行政與謄寫支柱。
✦ 黃金鐵三角與創作顛峰(1955—1969)
•1955年前後:正式進入當時的流行音樂重鎮「亞洲唱片」擔任文藝部主任,開始大量投入台語流行歌詞創作。
•1957年:發表由楊三郎作曲、演奏的純音樂填詞作品〈港都夜雨〉,一舉轟動全台,寫活了討海人與異鄉人的宿命滄桑。
•1957—1958年:與作曲家洪一峰結識。1958年兩人聯手打造、由洪一峰演唱的〈思慕的人〉、〈舊情綿綿〉灌錄發表,開啟了戰後台語流行音樂的摩登黃金時代。
•1960年:與洪一峰到淡水走唱采風,在煙盒背後寫下經典的〈淡水暮色〉。
•1961年:將美空雲雀的日本名曲重新本土化填詞,發表〈孤女的願望〉(陳芬蘭演唱),精準捕捉台灣經濟起飛前夕、農村少女北上當女工的集體群像。
•1960年代中葉:迎來「影歌連動」狂潮。因其歌詞故事性極強,創作出如〈溫泉鄉的吉他〉、〈悲情的城市〉等多首名曲,隨後均被改編拍成同名台語電影。
✦ 時代轉折與淡出主流(1970—1993)
•1970年代:隨著政府推行國語歌曲政策、電視媒體普及以及校園民歌的興起,台語流行歌曲市場受到壓制與萎縮。性格安靜斯文的葉俊麟逐漸淡出主流音樂圈,回歸隱逸的文人生活,在家中讀書、寫字、陪伴家人。
✦ 歷史定位與晚年榮耀(1944—1998)
•1994年:獲頒第七屆金曲獎「特別貢獻獎」(當時與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等共同推舉),官方與大眾正式肯定他用母語為台灣人寫下一整代集體記憶的偉大成就。
•1998年8月12日:因病與世長辭,享壽 77 歲(虛歲 78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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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聲音的黃金盛世:
洪一峰、葉俊麟與亞洲唱片的「台語摩登鐵三角」
如果說 1930 年代的古倫美亞唱片(由鄧雨賢、周添旺等人領軍)開啟了台灣流行歌謠的第一個黃金期;那麼 1950 年代中葉以降的「亞洲唱片鐵三角」,則是在戰後百廢待舉、政治與文化交替的夾縫中,用聲音為台灣人築起的一座摩登音樂殿堂。
這個由作曲與演唱雙絕的洪一峰、文字詩人葉俊麟,以及具備遠見與技術的亞洲唱片所組成的黃金鐵三角,不僅締造了驚人的商業銷量,更徹底形塑了那個大時代的集體心靈。
亞洲唱片負責發行、錄音技術與商業推手,與負責作曲、演唱、帶來摩登旋律的洪一峰,以及負責作詞、走讀采風、注入文學靈魂的葉俊麟,三者各據一方卻緊密相連,共同支撐起台語歌謠的黃金年代。
鐵三角的核心組件:當光與影相遇
這個鐵三角之所以能堅不可摧,在於三者之間完美的互補性:
1.旋律的建築師:洪一峰
洪一峰受過嚴謹的音樂訓練,他將日本演歌的細膩、西洋爵士樂與藍調的律動,以及華爾茲、慢狐步等摩登舞曲節奏大膽融入台語歌中。他那渾厚、充滿磁性且穿透力極強的「低音歌王」嗓音,本身就是樂器,為台語歌注入了前所未有的貴氣與都市感。
2.文字的魔術師:葉俊麟
相較於洪一峰的音樂洋派,葉俊麟則擁有深厚的漢文與日文俳句功底。他堅持不用粗鄙、流俗的市井字眼,而是字斟句酌地推敲台語的「七聲八調」,在避開倒音的同時,煉淨出如詩一般的台語歌詞。他用「走讀台灣」的方式,將地景與凡夫俗子的悲歡完美揉合。
3.時代的探照燈:亞洲唱片
作為當時台灣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唱片公司之一,亞洲唱片不僅擁有敏銳的市場嗅覺,更願意投入資源讓兩位大師「實地採風」。亞洲唱片完善的文藝部體制、高水準的錄音技術與全台發行網絡,成了兩位大師最強大的後盾,讓藝術品得以化為家家戶戶點唱機裡的黑膠唱片。
風格的革命:擺脫宿命,航向摩登
在「亞洲唱片鐵三角」成形之前,戰後的台語歌謠多承襲民間戲曲或帶有較濃厚的江湖哀怨色彩。但這三者的碰撞,卻帶來了一場悄然的文化革命:
文學性與都市感的雙重提升:
當洪一峰譜出結構嚴謹的曲調,葉俊麟便填上「心稀微」、「霧夜的燈塔」、「水面染五彩」等兼具畫面感與古典美的詞彙。經由亞洲唱片精緻的編曲與發行,台語歌成功擺脫了「鄉野小調」或「底層悲情」的刻板印象,一躍成為高雅、摩登的「都市抒情詩」,連當時的知識份子與大專院校學生也為之風靡。
音樂地景的開拓(走讀創作):
亞洲唱片曾資助兩位大師到台灣各地走唱、採風。最傳奇的莫過於 1960 年的淡水行,兩人在港邊散步、領略暮色,葉俊麟隨手在相思煙盒背後寫下歌詞,洪一峰當場哼出旋律。這首由亞洲唱片發行的〈淡水暮色〉,不僅創造了唱片銷售神話,更在數十年後成為淡水小鎮無可取代的文化符碼。
傳奇三部曲:鐵三角的永恆交響
在亞洲唱片的推波助瀾下,洪一峰與葉俊麟聯手留下了無數傳唱至今的經典,其中最著名的「三部曲」至今仍是台語流行音樂史的圖騰:
第一部:〈舊情綿綿〉(1958年)
爵士慢調的旋律,配上對逝去戀情既克制又深情的文字,洪一峰低沉的嗓音透過亞洲唱片的錄音座傳送,成為台灣人深夜裡最具磁性的慰藉。
第二部:〈思慕的人〉(1958年)
壓抑卻帶有極強穿透力的旋律,寫活了那個台灣從農業向工業社會轉型期,出外人對故鄉、愛人最深切的呼喚。這首歌在交通不便的年代,成了全台灣人的情感最大公約數。
第三部:〈淡水暮色〉(1960年)
將「音樂、文學、地景」三位一體發揮到極致的作品。教堂鐘聲、觀音山影、夕陽染五彩,兩人用音符與文字在黑膠唱片上畫下了一幅永不褪色的台灣淡水水彩畫。
歷史的迴響
1950至1960年代的「亞洲唱片鐵三角」,是台灣流行音樂史上一段無法複製的浪漫。
唱片公司的遠見與氣度、作曲家的摩登音樂觸覺、作詞家的職人文學堅持,三者缺一不可。他們在那個手工、純樸、卻充滿勞動汗水的年代,用最優雅的母語,為台灣人紀錄了大時代的容顏。
即便到了 1970 年代大環境更迭,台語歌謠市場受到壓制而萎縮,但每當黑膠唱片的唱針落下,那聲悠揚的「我心內思慕的人……」,依然能瞬間將我們帶回那個由洪一峰、葉俊麟與亞洲唱片共同打造、充滿詩意與尊嚴的黃金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