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J 的傳記電影出來了,飾演他的是他的姪子。
Michael Jackson 和 George Michael 是我青少年時代最輝煌的兩個 Michael,而我對 Michael Jackson 的喜愛比 Wham 合唱團維持得更久——時間持續從國小到他死亡。Michael Jackson 的一生,在我腦中已經有一個既定的版本與故事,我不確定我應該以什麼樣的動機和心態去觀看這部電影。
但這不是我今天想說的重點。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麥可傑克森是否真的怪異?還是有其他我們不了解的文化誤讀?
1. 關於 MJ 的文化框架
大部分對 MJ 的討論都卡在兩個框架。第一個是「他是黑人驕傲的象徵」,摩城唱片與昆西瓊斯培育出的閃耀之星。這點是成立的,Thriller 那個年代他對全球黑人文化的意義無可抹滅。但這個框架一旦建立,就變成了不能碰的神龕,所有不符合敘事的部分都必須被迴避或解釋掉。
第二個是「他晚年的造型和行為代表他有心理問題,或自我厭惡黑人身份」。這個框架更粗暴,但在西方媒體裡非常主流。這兩個框架有共同的問題:它們都是從美國文化內部去看他。但 MJ 在人生的後半段,已經不是一個活在美國文化框架裡的人了。
2. 被忽略的中東文化影響
1992 年〈Remember the Time〉的 MV 是一個起點。他選擇古埃及視覺語言,堅持全黑人卡司,拒絕好萊塢慣用的白化詮釋。這個以藝術創意為取向的人,逐步與中東文化產生連結。
從 1994 年在坎城認識沙烏地阿拉伯王子 Alwaleed bin Talal 開始,MJ 與中東權貴的往來不只是商業合作。2005 年在美國被判無罪後,他帶著孩子飛抵巴林,住進巴林王子的私人領地。王子為他蓋錄音室、配勞斯萊斯、負擔所有生活費,他們甚至計畫在巴林發行新專輯。
他在巴林期間曾穿上女性傳統長袍(abaya)出門。在美國,這被視為怪異的偽裝;但在海灣文化裡,那種對身體、空間與身份的遮蔽是真實存在的。當一個人在某個文化圈子裡深度生活,那個圈子對空間的理解必然會滲進他的感知框架。
3. 「怪異」造型的另一種解讀
MJ 晚期精細到接近刀刻的五官、濃重的眼線,在西方被讀成心理問題。但那種眼線用法在埃及、波斯和阿拉伯審美傳統裡,屬於男性且擁有幾千年的歷史。他看起來越來越不像美國黑人巨星,越來越像一個從另一個文明體系走出來的人。西方系統沒有這個座標,所以只能標記他為「怪異」。
4. Neverland 的文化座標
西方媒體將 Neverland 解讀為逃避現實的樂園。但若放在海灣貴族的生活邏輯裡,這根本是標準配置。在領地裡建立包含動物園、醫院、遊樂場的完整平行世界,不需要出去融入一般社會,這在海灣文化裡完全正常。
MJ 對人沒有階級,但他對生活方式有強烈的主權意識。美國平等主義要求「平等的貫穿性」,但海灣文化邏輯裡,「我愛所有人,但我不需要跟你們活在同一個世界」這兩者是可以並存的。
5. 藝術語言的斷裂與「少年感」
MJ 的根長在美國少年時期,那是摩城音樂與藍調節奏的土壤。他那種讓全場沸騰的能量,在日系美學中可以用「少年感」來定義。但作為創作者,他的人生已走到一個更複雜、多元,但不屬於任何單一文化的地方。
他後來的演出是在召喚一個「已經不存在的自己」。在麥迪遜廣場花園最後幾次演出中,體力還在,但美學邏輯已無法自洽,月球漫步的少年感與台上的人出現了裂縫。
6. This Is It:舞台意志的重壓
五十場演出的規模,對於一個五十歲且健康透支的人來說是巨大的壓迫。外部有債務與合約壓力,但這些外力之所以有效,是因為他內部沒有退出空間。
Joe Jackson 建造的不只是一個歌手,是一個把「舞台意志」凌駕於個人意志之上的人格結構。對他而言,「身體不行了所以不做」是不成立的。閃耀的麥可決定重返舞台,但也因此「殺了」現實中那個健康不佳的麥可。
7. 如果不需要對世人交代……
MJ 是燃燒型的藝術家。他犧牲普通生活,燃燒出讓全場呼吸停止的瞬間。世界會繼續消費他的才華與爭議,但問題在於:我們是否從一開始,就只接受那些「可以被理解、被分類」的麥可傑克森?
我們可以接受他是天才、受害者或問題人物,但我們沒能力處理一個同時存在於多個文化之間,既不屬於美國,也不完全屬於自己的人。世界不斷用種族、心理學、法律定義他,但沒有一個是完整的人。
這或許才是故事最讓人不安的地方:當一個人的靈性與自我想像不斷突破框架,最後他會被歸類在何處?世界從來沒有能力理解無法被歸類的人。如果從這點看,作為地球上最偉大藝術表演家的 MJ,在這些龐大的先驅者之中,也並不孤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