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度安靜》中,在深度黑暗的場景中,我看到了一個完全蛻變的張孝全。
那種感覺,就像是第一次看到梁朝偉用電眼演戲,還有張震在《緝魂》裡毀容式的理光頭、瘦身演癌末警探,最後紮紮實實眾望所歸奪得金馬影帝時的質感。張孝全在這部電影裡已經從當年長得好看的人,成為一個懂得用眼睛、懂得用肢體、懂得用聲音表情演戲的好演員。
一、 駕駛座上的特寫:建構「貼心照顧」的立體形象
這部電影裡,也是我看過除了林嘉欣主演香港影評人導演岸西處女作《親密》之後(這部戲誇張的有 55 分鐘在一部車子裡拍攝),大膽多篇幅的在車子裡演戲的電影,這不只考驗劇組也考驗演員。
然後,你會發現張孝全幾乎都是駕駛。除了岳父,他載的人也幾乎都是老婆林依晨。導演的設計調度裡,張孝全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邊開車邊回頭深情地看著林依晨,然後問她:「妳怎麼了?」
這些細微的眼神與動作,導演成功建構了張孝全那種無時無刻、發自內心貼心照顧他人的立體形象。
二、 戲劇結構的必然:丁寧演活了「那個婆婆」
有人提到演張孝全媽媽的丁寧似乎太年輕,的確張孝全 42 歲了,丁寧才 55 歲,兩人實際上只差了 13 歲,視覺上好像很難說服人。但婆婆這角色由丁寧來演為何是必須的?
因為張孝全父親從頭到尾是缺席的,連照片都沒出現過。所以那種美麗的身影、那種幹練、那種事必躬親、那種對於兒子的全面掌控,其實也可以在張孝全對於林依晨的全面控制看到不是嗎?丁寧的婆婆臉、婆婆話,簡直太傳神了。
這種設定是戲劇結構的必然。如果把這戲改成姊弟,然後姊姊對於弟媳嘮嘮叨叨,連老婆冰箱裡裝什麼、吃什麼能補到胎兒都要管,這戲還能看嗎?還夠看嗎?正因為丁寧演活了那種傳統婆婆的壓迫感,才支撐起這整段家庭關係。
而我相信演員小傳裡,木訥專心工作的建築師張孝全,大概是 35 歲左右的設定,這樣更合理,張孝全又不是演高中生(笑)。正因為親生父親從頭到尾的缺席,才解釋了他為何對於金士傑有著超過岳父的關懷照顧與身體接觸。這種「父親缺席」的補償,在林依晨樹葬那場戲達到了諷刺的高點:畫面中金士傑在左、丁寧在右、張孝全居中。遠遠看去,其實是一幅天倫之樂完整的家庭景相,但事實上卻是三個破碎家庭不完整的組合。金士傑還親手埋葬了他一路當成自己財產的女兒最後的身體濃縮物——那一坨骨灰,我想林依晨的靈魂一定超級不爽的,但這正是襯托出張孝全在裡面的善於成全他人的一面。
三、 職場避風港:那份自然而然的漢堡
張孝全與馬志翔的關係,是他在強勢母親與壓抑妻子間唯一的出口。當林依晨去世後,張孝全第一次躲到公司時,馬志翔買了咖啡跟三明治,本來就自己吃,但有一個大漢堡之類的,就是買給張孝全的。馬志翔還顧左言他說:「如果你要吃就給你吃。」而張孝全馬上狼吞虎嚥起來沒在客氣的。
這場景我保證不是第一次。每當跟老婆吵架情緒低落,這個木訥的男人一定不只一次躲到公司,以移情工作來轉化排解壓力。馬志翔多買的那份早餐動作如此自然(因為馬志翔根本不可能知道剛剛喪妻的張孝全竟然會到公司),這其實揭示了張孝全長期以來逃避現實、躲入職場的慣性,還有表現兩人感情有多好。
四、 配合中的「破格」:從推拉到沈默的背影
全片大半時間,張孝全都在配合林依晨的情緒:開心、難過、壓抑。有一兩次大喊「幹」或是奪門而出,還是最後推拉金士傑到荒野中,那大概是他的角色最破格的時候了,我只能說都是電影裡的高潮,牽動了觀影的人。
最終,他在自殺未遂後買餐點回家,畫面只留下他的背影,剪輯師突然閃進一個林依晨在極度明亮背景下燦爛大笑的那句「大白癡」。那個沈默一片黑的背影,與他之前那雙深情靈動的眼睛前後呼應,暗示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張孝全」也再也回不去了!
你不是明星!你是一名真正有演技的演員了!恭喜你!很高興台灣又多了一位很棒的男演員!
